如夢似幻的星空投影,最終在一片象徵宇宙沉寂的深藍色輝光與逐漸響起的、空靈飄渺的電子音中緩緩結束。
穹頂的照明系統沒有立刻亮起刺眼的白光,而是先由邊緣開始,亮起一圈柔和漸變的暖黃色地腳燈,給觀眾的眼睛和心神一個緩衝的餘地。
這短暫的、半明半昧的過渡期,卻讓珠手誠感覺像是被放在了微妙的火上。
椎名立希的手臂在他頸間鬆了力道,但沒有立刻放開。
彷彿在星光熄滅的剎那她才從那股不管不顧的衝動中清醒過來幾分,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
頓時僵在那裡,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她的臉頰還貼在他肩背上,能感覺到溫度在升高。
高松燈已經徹底坐直了身體,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望著前方正在亮起的出口指示牌,側臉安靜,但微微抿著的嘴唇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無措。
她能感覺到旁邊立希的僵硬和誠醬的沉默,這讓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而稍遠處,豐川祥子已經從容地站起了身,順手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衣襬,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邊,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準備離場。
珠手誠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他先動了動肩膀,動作很輕,但足以讓還環著他的椎名立希意識到該鬆手了。
椎名立希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臂,直起身,後退了小半步。
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她的臉漲得通紅,眼神慌亂地飄向地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完全沒了剛才那股豁出去的勇氣,只剩下滿滿的窘迫和後知後覺的羞恥。
“我、我……”
她想解釋甚麼,聲音細若蚊蚋,卻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珠手誠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脖頸,然後轉向她。
他沒有追問,沒有調侃,只是給出了一個最簡單直接的行動手勢。
椎名立希如蒙大赦,胡亂點了點頭,幾乎不敢看旁邊的燈和更遠處的豐川祥子,低著頭就跟著其他開始散場的觀眾,快步朝出口方向走去,背影透著落荒而逃的意味。
高松燈這時才抬起頭,看向珠手誠,眼神裡帶著詢問和一點點擔憂。珠手誠對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沒事,然後低聲說:
“燈也先出去吧,在門口稍等一下。”
“嗯。”
高松燈乖乖應了一聲,又看了一眼豐川祥子的方向。
後者已經朝這邊走了過來嗎,然後也轉身走向出口,步伐比立希平穩得多,但依舊能看出心事。
現在,只剩下珠手誠和豐川祥子,站在逐漸變亮的觀眾席過道間。
其他觀眾正在陸續離場,低聲交談著剛才的星空,沒人特別注意他們。
豐川祥子走到他面前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熔金般的眼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重點在他肩膀上剛才被立希緊貼過的地方停頓了一瞬,然後抬眸看他,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看來,今晚的‘休息活動’,比預想的要……精彩一些。”
珠手誠扯了扯嘴角:
“意料之外的……插曲。”
“只是插曲嗎?”
豐川祥子微微挑眉:
“我看椎名同學,可是相當投入。”
“青春期少女的心思,總是比較難測。”
珠手誠四兩撥千斤,試圖將話題輕描淡寫地帶過:
“而且,你選的這個地方,本身就容易聚集某些‘因素’。”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出口方向,高松燈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那裡。
豐川祥子不置可否,轉身也向出口走去,珠手誠自然跟上。兩人並肩走在通往出口的弧形走廊裡,牆壁上鑲嵌著發光的天體圖片。
“你處理得還算及時。”
豐川祥子忽然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帶著迴音:
“沒有讓場面變得更尷尬。”
“難道我應該當場把她推開,或者訓斥一頓?”
珠手誠反問,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那樣才更糟糕吧。”
“所以我說‘還算及時’。”
豐川祥子側頭看了他一眼:
“沒有更好的辦法,但選擇了當時情境下破壞性最小的一種。”
“這就是你一貫的風格,不是嗎?Valorant。”
她叫了他的代號,在這個非樂隊的私下場合,帶著一種微妙的、提醒他身份和責任的意味。
珠手誠沉默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知道,祥子並非在指責,或許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確實總是在權衡,在尋找那個能讓所有人維持表面平靜、不至於讓關係網路崩壞的平衡點。
但這其中的疲憊和無奈,有時連他自己也懶得去細究。
走出星象館,夏夜的暖風裹挾著城市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口的小廣場上,椎名立希和高松燈果然等在那裡。
立希站得離燈有幾米遠,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和“我好想消失”的混合氣場。
誰家波奇醬?
燈則安靜地站在一盞路燈下,看著地面上的光影,聽到腳步聲才抬起頭。
看到珠手誠和豐川祥子一起出來,立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又繃緊了一些。
珠手誠走到兩人中間,先看向高松燈:
“燈,今天是自己來的?接下來怎麼回去?”
高松燈小聲回答:
“嗯……打算坐電車回去。”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到車站吧。”
珠手誠很自然地說,然後轉向椎名立希:
“立希,你呢?回我家還是回家?”
椎名立希猛地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回家。”
“那一起走吧,我先送燈到車站,然後送你回去。”
珠手誠安排道,語氣不容置疑,是一種溫和的、帶著照顧意味的獨斷。
這個安排顯然考慮到了立希此刻的尷尬。
如果單獨送她,或許會讓她壓力更大。
如果只送燈,又可能讓她覺得自己被刻意迴避。
三人同行,至少表面上看,像是一次普通的、朋友間的順路。
椎名立希咬了咬下唇,沒吭聲,算是預設。
高松燈點了點頭:“好。”
珠手誠這才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彷彿旁觀者的豐川祥子:
“祥子,你……”
“我叫車回去。”
豐川祥子打斷了他,拿出手機,語氣平淡:
“你們走吧,不用管我。”
她的態度很明確,不打算加入這個微妙的護送小隊。
這既是一種體面,也是一種……劃清界限?
或者,只是不想讓場面更加複雜。
珠手誠看著她,停頓了一秒,然後點頭:
“好,路上小心。”
“嗯。”
豐川祥子應了一聲,已經開始在手機上操作叫車軟體,目光沒有再落在他們身上。
珠手誠轉身,對燈和立希示意了一下,便帶著兩人朝電車站的方向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豐川祥子的目光,或許有,或許沒有,但他沒有回頭。
去車站的一小段路,氣氛異常沉默。
高松燈走在珠手誠稍靠前一點的位置,偶爾會指一下夜空裡某顆真正可見的星星,詢問那是甚麼星星之類的話,試圖打破僵局。
珠手誠會簡短地回答“是”或“不是”
椎名立希則一直落在後面兩步遠的地方,低著頭,一言不發,像只犯了錯被當場抓獲後,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豎起尖刺卻又內心惶惑的小動物。
到了車站入口,高松燈停下腳步,轉身對珠手誠和立希輕輕揮了揮手:
“誠醬,立希醬,我進去了。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
珠手誠說。
椎名立希終於抬起頭,看了燈一眼,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很輕的嗯。
看著燈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後,珠手誠才轉向椎名立希:“走吧,送你回去。”
剩下的路,只剩下他們兩人。夜晚的街道相對安靜,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
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珠手誠沒有主動開口,只是配合著立希的步伐,不緊不慢地走著。
終於,椎名立希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這沉重的寂靜,猛地停下腳步,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和破罐破摔的硬度: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很麻煩?”
“總是……做出這種丟臉的事情!”
珠手誠也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更加難以捉摸。
“沒有。”
他回答得很簡單,也很直接。
“那你剛才為甚麼不推開我?!”
椎名立希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質問,也帶著更深的自責和困惑:
“明明……明明那麼突然,還是在那種地方……”
“我、我根本不知道我當時在想甚麼!我就是……就是看到了,然後就……”
她說不下去了,又低下頭,肩膀微微發抖。
珠手誠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像往常一樣,揉了揉她深色的短髮。動作有些重,帶著點無奈的力道。
“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要製造麻煩。”
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在夜風中顯得清晰:
“你只是……沒控制住。或者說,沒找到更好的方法,來表達當時心裡那些快溢位來的東西。”
他的手指離開她的頭髮,看著她猛然抬起的、混雜著驚訝和更多委屈的眼睛。
“立希,你不需要為‘有強烈的感情’而感到丟臉。”
“但你需要學習如何與它們相處,如何在它快要衝垮你的時候,找到不那麼具有破壞性的出口。”
“就像打鼓,力量很重要,但控制力量的方式和時機,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
“這不是在責怪你。這只是一個需要練習的過程。對你,對很多人,都是如此。”
她眨了眨眼,憋回眼眶的酸澀,別過臉去,聲音依舊很悶,但沒了剛才那種激烈的顫抖:“……我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下次可能還會。”
珠手誠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脆弱的保證:
“但希望你能更快地意識到,然後找到別的處理方法。”
椎名立希:“……”
汽車正行駛到了偏遠一點的地方。
“那下次是現在可以嗎?”
“今夜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