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統套間的客廳。
在演出結束數小時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介乎於慶典尾聲與審判前夜的氛圍。
巨大的落地窗外ADF 場館的燈光已熄滅大半,只剩下零星幾點,如同巨獸沉睡後未完全閉合的眼睛。
都市的霓虹依舊璀璨,卻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聲音與熱度都被過濾,只餘下冰冷而遙遠的光影流淌進這間奢華卻此刻顯得過分空曠的房間。
Ave Mujica 的成員們或坐或站,分散在客廳各處。
華麗繁複的演出服大多已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舒適的便裝,臉上的妝容尚未完全卸淨。
眼周還殘留著舞臺燈光灼烤後的微紅和細微的亮粉。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酒店香氛、殘留的汗味、以及從餐車上飄來的逐漸冷卻的食物香氣。
樂器箱和行李整齊地堆放在玄關附近,像一群沉默的等待下一次使用的銼刀和鋼板。
剛才酒店服務員推來的餐車上,精緻的料理被取用了大半,但氣氛並未因此真正熱烈起來。與其說是慶功宴,不如說是一場各懷心事的能量補充。
豐川祥子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窗戶。
她沒有坐下,藍色的長髮鬆散地披在肩後,髮尾還有些潮溼,大概是剛簡單沖洗過。
換上了一件深灰色的絲質襯衫和黑色長褲,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形愈發挺拔,也愈發……
緊繃。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並肩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的珠手誠和佑天寺若麥身上。
珠手誠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懶散地靠著沙發背,手裡把玩著一個空了的玻璃杯,指尖沿著杯沿緩緩轉動。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金色的眼瞳半斂著,彷彿在沉思,又彷彿只是單純在放空。
若葉睦安靜地坐在他沙發的扶手上,半個身子幾乎靠著他,淺綠色的頭髮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點白皙的下巴和抿著的唇。
她像一株找到支撐的藤蔓,無聲地存在著。
佑天寺若麥則坐在珠手誠另一側的沙發裡,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
她已經卸了妝,紫色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發繩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顯得格外清醒甚至有些銳利的粉色眼瞳。
她換了一套黑色的運動服,看起來隨時可以起身去健身房再揮灑一輪汗水,而不是剛剛結束一場耗盡體能的演出。
八幡海鈴坐在遠處的單人高背椅上,抱著一個靠枕,下巴擱在枕頭上,藍綠色的眼睛望著虛空。
不過很快就被豐川祥子忽略。
三角初華則略顯侷促地坐在靠近祥子的一個矮凳上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目光不時飄向祥子,又飛快地移開。
像一隻想要靠近又怕驚擾主人的小鳥。
空氣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
以及窗外極遙遠的城市永不歇止的背景噪音。
豐川祥子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演出後尚未完全褪去的微啞,以及一種努力壓制過的、試圖維持理性的平靜:
“今天舞臺上最後的部分,”
她頓了頓目光在珠手誠和佑天寺若麥之間來回了一次,
“是你們兩位單獨的設計嗎?”
問題拋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過來。
珠手誠轉著杯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祥子,眼神平靜無波,彷彿早有預料。
他沒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聳了聳肩,一個微小而意味深長的動作。
然後,他才用那種慣有的、帶著點事不關己的平淡語調說:
“我只是個救場的。”
這話輕飄飄的,卻把皮球乾淨利落地踢回給了佑天寺若麥。
潛臺詞再明顯不過:始作俑者在那兒,我只是順勢而為接住了戲。
祥子的目光立刻轉向佑天寺若麥,那熔金般的眼瞳裡,審視的意味更濃了。
底下還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或者說,是對事情果然又脫離預期的疲憊?
佑天寺若麥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閃。
她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坦然些。
她知道,真正的交鋒現在才開始。
珠手誠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
或者說,這本就是她計算的一部分。
將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和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測試這位隊長的反應,也測試珠手誠的底線。
如果能夠引來珠手誠的·責·罰·,那更好了。
“如果是的話,”
祥子繼續問道,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稍微加快了一點。
“為甚麼不提前和我說?難道我們——”
她的目光掃過初華海鈴,最後落在依然靠著珠手誠彷彿對這場對話毫無所覺的睦身上:
“——如同人偶的旁觀,也是一部分嗎?”
這話問得有點重了。
將其他成員置於人偶旁觀的位置,幾乎是在指控若麥將隊友當成了舞臺佈景,剝奪了她們的知情權和參與感。
這對於一直強調樂隊整體性試圖彌合關係的祥子來說,幾乎是本能的反感和質疑。
在場的大家表演人偶也不是沒這個演技。
非得僵著?
三角初華的身體微微繃緊了,絞著衣角的手指停了下來。八幡海鈴也抬起了頭,看向若麥。
佑天寺若麥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點快,但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預想中的責難。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用她準備好的那套說辭。
關於戲劇張力。
關於意外驚喜。
關於觀眾反響。
然而,就在她嘴唇微張的剎那,祥子卻先一步移開了目光,似乎輕輕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絲尖銳的質疑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妥協和疲憊的理性。
她轉向佑天寺若麥,再次開口,這次語氣刻意放得更緩,更……斟酌:
“我想聽聽你的解……”
她頓住了,似乎覺得解釋這個詞太具攻擊性。
臨時換了一個更中性的:
“……想法。”
這個細微的用詞變化,猝不及防讓佑天寺若麥冷了一下。
她準備好的那些防禦挑釁或者說服的言辭,突然就哽在了喉嚨裡。
豐川祥子在剋制。
她在努力不讓自己的質問聽起來像興師問罪。
她在嘗試用更溝通而非訓誡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
即使她心裡可能已經認定了這是若麥的擅自行動!
即使她可能感到被冒犯被排除在決策之外,她依然在嘗試容忍。
佑天寺若麥愣住了。
她預演了無數種祥子的反應:
暴怒的斥責。
冰冷的規章重申。
利益層面的算計警告......唯獨沒有預演這種帶著剋制和容忍的商量的詢問。
挑釁就挑釁吧。
樂隊的穩定是大家都需要的,她豐川祥子也並非完全沒有容人之量。
這句話彷彿無聲地迴盪在佑天寺若麥的腦海中。
她看著祥子那張依舊沒甚麼表情但線條明顯比平時柔和了那麼一點點的側臉。
看著她微微抿緊似乎在忍耐著甚麼的嘴唇。
一種荒謬的陌生的感覺湧了上來。
這不是她熟悉的豐川祥子。
這個女人……好像真的在嘗試改變。
哪怕笨拙,哪怕彆扭,哪怕心裡可能憋著火。
佑天寺若麥沉默了。
這沉默比剛才祥子質問後的安靜更加凝滯。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
忽然都顯得蒼白而廉價,像蹩腳的藉口。
客廳裡的其他人也感受到了這微妙的氣氛變化。
三角初華擔憂地看著祥子,又看看若麥。
八幡海鈴放下了靠枕,坐直了身體。
連一直彷彿神遊天外的若葉睦,也極輕微地轉動了一下眼珠,視線落在若麥臉上。
珠手誠依舊把玩著那個空杯子,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沒想到竟能看到如此強者鬥法,這下就算是被榨乾也能夠值回票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