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其他成員也似乎愣住了,祥子下意識上前半步,初華捂住了嘴,海鈴的眉頭緊蹙,睦依舊沒甚麼表情。
後臺工作人員瞬間騷動起來,有人就要衝上臺。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是珠手誠。
他臉上沒有任何驚慌,他沒有先去檢視倒地的若麥,而是先彎下腰,拾起了地上那副掉落的面具。
他的手指撫過面具上冰冷的紋路,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才走到若麥身邊,蹲下身。
他沒有大聲呼喊,也沒有粗暴地搖晃她,只是伸出手指,極其自然地拂開她額前被汗水沾溼的紫色髮絲,探了探她的頸側脈搏。
(呼吸平穩,脈搏有力……)
(演技不錯。)
他在心裡冷靜地判斷,同時抬頭,對已經趕到臺邊的一臉焦急的工作人員搖了搖頭,並用眼神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這個細微的互動被前排一些觀眾捕捉到,引發更多猜測:
是意外?
是設計?
如果是設計,這也太逼真了!
如果不是?
Valorant 為何如此鎮定?
珠手誠沒有試圖扶起若麥。
他就那樣單膝跪在她身邊,手裡拿著那副面具,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緩緩地掃過臺下鴉雀無聲的觀眾席。
就在這片詭異的、瀰漫著震驚與疑惑的寂靜中——
最後一絲橘金色的夕陽餘暉徹底沉入地平線。
深藍色的天幕上,一彎清冷而皎潔的新月,毫無預兆地地升了起來。
光與影的界限變得模糊。
現實與舞臺的邊界彷彿也在消融。
面具,月光,倒地的人偶,沉默的契約者。
這一切,構成了一幅比之前任何精心編排的戲劇,都更加充滿故事性引人遐想的畫面。
珠手誠低頭,看了看手中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面具,又看了看身旁“昏迷”的若麥那蒼白卻依舊美麗的側臉。
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無人察覺的弧度,在他嘴角邊一閃而逝。
(愛玩的貓咪,之後怕不是會變成愛玩貓咪了。)
(想要高光?)
(希望你接得上戲。)
琴弓落下。
沒有預熱,沒有鋪墊。
第一個音符從珠手誠的琴絃上流淌而出時,清冷如乍然碎裂的冰凌。
他拉琴的姿態與之前演奏那段炫技 solo 時截然不同。
那時是投入的富有表現力的。
此刻,他卻更像一個冷靜的敘述者,或者一個正在進行某種神秘儀式的祭司。
金色的眼瞳低垂,目光落在琴絃上,又彷彿穿透了琴絃,落在了某個更遙遠更不可知的地方。
月光勾勒出他側臉清晰的輪廓和挺拔的身姿,那身黑色禮服彷彿融入了背景的深藍,只有肩頭的小提琴和舞動的琴弓在清輝下閃爍著微弱的光。
臺下觀眾席的騷動漸漸平息。
最初的震驚過後,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靜謐而詭異的琴聲所吸引。
竊竊私語聲低了下去,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舞臺中央那片月光下的區域。
是意外事故嗎?
可 Valorant 的反應太鎮定了,這琴聲也不像是慌亂中的產物。
是演出的一部分?
這個樂隊的風格竟然能夠如此的不可捉摸嗎?
後臺工作人員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但在接收到珠手誠先前那個明確的制止眼神,以及此刻臺上其他成員相對穩定的狀態後。
導播咬著牙,對著通訊器低聲下達指令:
“穩住!機位給我盯緊 Valorant 和 Amoris!燈光配合月光效果,別亂!”
“沒有指令誰也不許衝上去!”
這是一場賭博。
賭這一切仍在某種控制之下。
賭這突發狀況能轉化為另一種舞臺奇觀。
單調的探詢旋律開始有了起伏,出現了重複的如同心跳般的動機。
節奏依舊緩慢,但音符之間的連線變得更加綿長,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韻律。
他的琴弓運動變得更加舒展,身體也隨著旋律有了極其微小的搖擺。
目光第一次從琴絃上抬起,掠過臺上如臨大敵的隊友們。
最終,落在了腳邊。
月光同樣照耀著的靜靜沉睡的佑天寺若麥身上。
她的紫色長髮鋪散在深色的舞臺地板上與月光形成對比。
胸口那副象徵“Amoris”的面具,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雙眼緊閉,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精明計算或營業笑容的臉,此刻只剩下毫無防備的甚至稱得上純淨的空白。
(人偶……斷了線的人偶……)
珠手誠的琴聲裡,那絲暖意逐漸明顯。
旋律開始纏繞,如同藤蔓,又如同無形的絲線,向著地上那具“人偶”蔓延而去。
音符變得更具引導性,彷彿在嘗試重新建立某種連線,
這不是救贖的音樂,也不是悲憫的哀歌。
存在。
即使奇蹟。
觀眾席中,一些感性的女孩已經捂住了嘴。
眼睛一眨不眨,完全被這“一人一琴”與“沉睡少女”構成的畫面,以及那充滿敘事感的琴聲所俘獲。
多麼浪漫啊。
chu2看懂了。
臭老哥不僅僅是在救場,他是在利用這場意外,利用若麥的犯賤,整大活。
(真是……狡猾又惡劣的傢伙。)
現在的全場焦點和情感流動,甚至比之前 Ave Mujica 完整的戲劇演出時,更加集中和強烈。
琴聲的纏繞到達了一個節點。
珠手誠忽然用了一個稍強的揉弦,製造出一個帶著輕微刺痛感的彷彿叩擊般的音符。
就在這個音符響起的瞬間——
若麥的手指,放在身側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接著,是另一隻手。
琴聲如同擁有魔力,繼續引導。
旋律從纏繞變為一種內在的、湧動的節奏,類似於心臟復甦般的韻律,穩定而持續。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佑天寺若麥的眼皮,緩緩地、掙扎般地,睜開了。
瞳孔起初是渙散的,映著頭頂的月光和場館模糊的光暈,空洞無物。
但很快,那空洞中彷彿被注入了甚麼東西。
是琴聲。
是月光。
還是別的甚麼?
她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視線先是茫然地掃過上空,然後,一點點、一點點地,向下偏移,最終,定格在了站在她身邊、依舊在拉琴的珠手誠身上。
她的目光,與珠手誠低垂的、平靜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沒有語言。只有琴聲在流淌。
珠手誠的琴音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柔和,幾乎帶著一種誘哄的意味。
旋律變得簡單,重複,如同搖籃曲,又如同喚醒沉睡美人的魔咒。
若麥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依稀像是:“Valorant?”
她似乎想動,但身體依舊僵硬。
彷彿真正的提線木偶一般。
在他的琴聲指揮下,若麥嘗試著,先是動了動脖頸,然後是肩膀。
動作起初僵硬笨拙,如同真正剛剛接上線的人偶,但卻精準地踩在了琴聲的節拍點上。
她撐起一隻手臂,然後是另一隻。
身體慢慢從完全躺倒,變為半撐起的姿態。
紫色長髮從肩頭滑落,胸口的面具因為她動作的牽動,輕輕滑落到她的腿邊。
觀眾席已經徹底無聲。人們被這超現實的一幕深深吸引,忘記了鼓掌,忘記了歡呼,只是瞪大了眼睛,生怕錯過任何一幀畫面。後臺的導播激動得手都在抖,對著各個機位下達著細微的調整指令。
終於,在琴聲一個強有力的攀升之後,若麥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站得並不穩,臉色依舊蒼白,呼吸有些急促,華美的演出服也有些凌亂。
但她就那樣站著,站在月光下,站在珠手誠面前,站在數千道目光的聚焦之中。
珠手誠的琴聲,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短暫的高潮,然後迅速回落,變得極其輕柔、綿長,如同嘆息,又如同最終的確認。
他停下了琴弓。
最後一個音符,嫋嫋消散在月光裡。
然後隨著琴聲的停止,再次如同斷了線的人偶一般,跌落在地。
“……抱歉,讓大家擔心了。Ave Mujica 的演出……至此,真的結束了。謝謝大家。”
在珠手誠最後致意之後,佑天寺若麥起身像是正常人一般給大家鞠了個躬。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今晚發生在 ADF 主舞臺上的關於 Ave Mujica 的終章,以及那月光下長達數分鐘的即興喚醒,將會和 Raise A Suilen 那場狂暴的《HELL! or HELL?》一起,成為這屆大賽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傳奇片段之一。
月光依舊清冷地照耀著舞臺。
舞臺之上沒有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