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剛剛從評委組的臨時辦公室回來。
通道里殘留的喧囂成了刺耳的背景音。
腦海裡評委那混合著圓滑敷衍與不容置疑的聲音,還在反覆迴響,像劣質錄音帶卡住的雜音:
“太早出道對於你們不好……”
“鋒銳……驕傲……打斷……”
“期待下一屆……”
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她們用汗水和信念構築的高塔基座上。
湊友希那清晰地記得自己反駁時,對方臉上那幾乎懶得掩飾的、程式化的惋惜,以及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屬於既得利益者的漠然。
後臺的燈光比舞臺上廉價,照出化妝品下真實的疲憊,也照出理想撞上冰冷現實後,那無處遁形的裂痕。
她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蒙塵的樂譜,想起他提及某些往事時瞬間晦暗又迅速掩飾的眼神。
那道坎,她以為憑藉 Roselia 五人擰成一股繩的意志,憑藉一次次突破極限的練習,憑藉今晚這毫無保留、臻於完美的演出,就能一躍而過。
她甚至想象過跨越之後,父親臉上或許會露出的、她從未見過的釋然與驕傲。
然而現實是,坎還在那裡,甚至更高更厚,裹挾著名為“市場”、“規則”、“後臺”的渾濁泥漿。
她們燃燒一切發出的光,照亮的不是前路,而是這堵牆冰冷光滑無從著力的表面。
莉莎在一旁低聲勸了句甚麼,聲音乾澀。
亞子用腳踢開了地上不存在的灰塵。
磷子輕輕吸了吸鼻子。
紗夜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吉他盒。
湊友希那沒有回應。
她只是抬起眼,看向前方通道出口處聚集的那群人。
結束樂隊,Raise A Suilen,還有那個對著這邊酒紅色長髮被風吹動的矮小身影。
她不想過去。
不想面對任何詢問、安慰,或是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
此刻任何外界的觸碰,都可能讓這層勉力維持的名為冷靜的薄冰徹底破碎。
但腳步還是向前移動著,出於禮貌,或是慣性。
“呵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逸出湊友希那的嘴角。那不是笑,是某種情緒擠壓到極致後,從裂縫中洩露出的、帶著鐵鏽味的自嘲。
她看向那個聞聲轉過來的矮小身影,看向 chu2 鏡片後那雙銳利的、此刻似乎蘊藏著風暴的藍色眼睛。
對方的眼神裡沒有疑問,只有一種近乎嚴厲的審視,和一絲讓她胸腔更窒悶的等待。
“如是如是”
少女解釋中......
“……我們去找的評委,就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湊友希那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可怕,像結冰的湖面。
“閃開,chu2。”
她略微加重了最後那個名字的音節,不是挑釁,更像是一種脆弱的防禦,劃定一條不容侵犯的界限。
“現在,我的隊員需要時間和空間靜一靜。”
話說出口,她才意識到這聽起來多麼像敗犬的哀鳴,多麼符合評委口中需要打磨稜角的預設。
一股混合著屈辱和怒意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卻又被更深的無力感迅速撲滅,只剩下灼燒後的灰燼,沉甸甸地堵在喉嚨裡。
她不再看 chu2,目光掠過對方,投向出口外更深的夜色。那裡或許有海風,有星空,有暫時可以藏匿這份狼狽的空曠。
只要走過去。
帶著她的隊員們安靜地離開這個剛剛給予她們最沉重一擊的戰場。
只要……
chu2 沒有動。
她甚至沒有因為那句閃開而露出慣常被冒犯時炸毛的表情。
她只是站在原地,雙手依舊插在外套口袋裡,微微仰著頭,目光像兩枚冰冷的探針,牢牢鎖定著湊友希那,以及她身後那四個同樣失去了舞臺上所有光彩的隊員。
通道里風似乎停了。
遠處的音樂聲也模糊成了遙遠的背景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這突然僵持住的安靜得令人心慌的短短几米距離上。
Roselia 的眾人低迷的原因是因為在 FWS 被黑箱操作了。
或多或少了解行業規則的人心上都有點數。
結束樂隊的少女們感到一陣寒意和憤懣,Raise A Suilen 的成員們眼神複雜,Masking 收斂了笑容,Layer 輕輕嘆息,Lock 握緊了拳頭,Pareo 擔憂地看著 chu2 挺直的背影。
而 chu2,這個比在場大多數人都矮上一截的製作人,此刻卻像一尊小小的卻重若千鈞的雕像,擋在了 Roselia 試圖退卻的路上。
她看懂了湊友希那冰封表情下的裂痕,看懂了莉莎強撐的鎮定,亞子沉默的垮塌,磷子無聲的顫抖,紗夜茫然的疲憊。
她也看懂了那份剛剛被現實迎面痛擊、尚未找到出口的憤怒與驕傲。
這不行。
這絕對不行。
她珠手知由認可並一度渴望佔有的 Roselia,她剛才在臺下為之屏息為之血液發熱的完美演出,絕不應該以這樣一副被抽走了脊樑般的頹喪姿態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裡。
那不是搖滾。
那不是她想要的 Roselia。
於是,在湊友希那話音落下後的第三秒,在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將轉化為實質的逃離之前——
chu2 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劃破了凝滯的空氣,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尖銳怒氣與不容置疑的詰問,砸向試圖維持最後體面的 Roselia 全員:
“Roselia。”
她念出這個名字,沒有平時那種或傲慢或調侃的尾音,而是沉甸甸的。
“你們的魂呢?”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酒紅色的髮梢隨著動作晃動。
“丟在後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