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幕後的世界,與臺前的沸騰徹底隔絕。
厚重的隔音材料吞噬了絕大部分聲浪,只留下沉悶的、彷彿來自遙遠深海般的嗡嗡震動,透過地板和牆壁隱約傳來。空氣裡瀰漫著汗水、化妝品、乾冰殘留的微甜氣味,以及電子裝置散熱特有的焦糊感。
光線昏暗,只有幾盞保證基本照明的應急燈亮著,將堆放的器材箱、雜亂的線纜、和匆匆來往的黑色工作人員剪影,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ave mujica 的六個人,就站在這片昏暗與嘈雜的邊緣。
沒有人立刻說話。
演出時凝聚的那個如同精密儀器般協同運轉的整體,在邁下舞臺的瞬間,便開始出現微妙的裂痕與鬆脫。
並非關係惡化,而是從極端投入的非人狀態,跌回承載著各自真實重量與疲憊的人的領域,所需要的緩衝。
最先是 Mortis。
若葉睦安靜地將手中的吉他遞給早已等候在一旁、穿著黑色制服、低眉順目的工作人員。
然後,她微微側過頭,淺淡的眸光在昏暗光線下尋找著,直到定格在正在與現場導演低聲確認後續流程的珠手誠身上。
她沒有走過去,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彷彿確認他的存在,就是她脫離舞臺人格、回歸“若葉睦”這個集合體的唯一錨點。
接著是 Timoris。
八幡海鈴鬆開貝斯揹帶,將樂器小心地放回琴盒。
做完這一切,她背對著其他人,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深深地、緩慢地吸了幾口氣,又長長地吐出。
藍綠色的眼瞳在陰影中緊閉,額前被汗水浸溼的黑髮黏在面板上。
她在用呼吸平復心跳,也壓下那些在聚光燈與無數鏡頭下被放大、又被音樂裹挾著宣洩出去後,殘留的、細微的戰慄。
當她重新直起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平日的冷靜,只是指尖還有些不易察覺的輕顫。
Doloris……三角初華的情況似乎更復雜一些。
她依舊緊緊握著麥克風支架。
直到一名女性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靠近,低聲提醒“初華小姐,麥克風……”,她才像是猛然驚醒,觸電般鬆開了手。
她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目光有些渙散地掠過周圍,最終落到正被服裝師協助著解開沉重頭飾和披肩的Oblivionis身上。那眼神裡混雜著演出後的虛脫、尚未散盡的舞臺情緒、以及屬於三角初華本人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
憧憬、親密、隱約的負罪感、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可能未曾清晰意識的、對剛才那種被共同注視狀態的微妙貪戀。
她猛地扭開頭,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臉頰,試圖揉散那些過於外露的表情。
Amoris 倒是恢復得最快。
佑天寺若麥已經利落地摘掉了頭上那些繁瑣的裝飾,正一邊活動著有些痠痛的手腕,一邊興致勃勃地湊到某個監控螢幕前,回看著剛才演出的片段:
“反響比預期還要熱烈啊……話題度肯定夠了,就是不知道那些照片和影片流出去後,輿論會怎麼發酵……”
“不過,要的就是這種爭議性嘛~”
紫色的髮絲因為摘掉頭飾而有些凌亂地翹起,粉色的眼瞳在螢幕光反射下閃閃發亮。
“主人~”
“我順便蹭蹭流量你不會管我的對吧~”
珠手誠點了點頭。
豐川祥子的卸除過程更沉默。
兩名經驗豐富的服裝師動作輕巧而迅速地為她解開那些層疊繁複的繫帶、釦環,卸下沉重如鎧甲的金屬裝飾和拖尾披肩。
每卸下一件,她挺直的背脊似乎就微微鬆弛一分,但那熔金般眼瞳裡的冰冷神性,卻並未立刻消散。
入戲了。
想出來也需要一點時間的。
她轉過頭,目光自然而然地尋找珠手誠。
珠手誠剛剛結束與現場導演的簡短溝通。
他揹著小提琴琴盒,走到相對寬敞一點的角落,將琴盒小心地靠牆放好。
然後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站立和演奏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金色的眼瞳在昏暗光線下,平靜地迎上祥子望過來的視線。
無聲的眼神交匯。
祥子揚了一下下巴,那是詢問,也是確認。
珠手誠輕輕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意思是:一切按計劃進行,很順利。
祥子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帶著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滿意的弧度。然後,她將視線移開,看向其他成員。
“大家,”
她的聲音響起,不再是 Oblivionis 那帶著混響與空洞感的吟誦,而是恢復了豐川祥子特有的、清晰、冷靜、帶著不容置疑領導力的音色,只是比平時更沙啞一些:
“辛苦了。演出很成功。”
很簡單的肯定,卻讓緊繃的氣氛進一步鬆弛下來。
若麥立刻回應,笑容燦爛:“超——成功的!臺下都快瘋了!祥子你最後那句‘不要遺忘我們’簡直絕殺!”
“沒想到我們的·隊·長·大·人·這麼有天賦啊。”
佑天寺若麥和豐川祥子停戰有一段時間了。
時不時犯個賤,豐川祥子還不至於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海鈴默默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嗯。”
初華像是被祥子的聲音驚醒,連忙也點頭附和:“是、是的……非常……成功。” 她的聲音還有些飄忽。
睦只是靜靜地看著祥子,然後目光又轉向珠手誠,輕輕點了點頭。
祥子繼續道:
“接下來是團建。”
“Pastel*Palettes 的各位已經在休息室等候了。”
若麥倒是挑了挑眉,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哦?Pastel*Palettes 啊……正好觀察一下‘友軍’的反應~”
睦沒甚麼反應,似乎去不去、和除了誠醬和祥子之外的別人團建。對她而言區別不大。
祥子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道:“時間不長,實在不行各玩各的即可。”
她頓了頓,補充道:“Valorant 會一起去。”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看向珠手誠。
珠手誠已經重新背起了琴盒。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情感風暴的人不是他,接下來要進行的也不是甚麼尷尬社交,而是去便利店買瓶水一樣尋常。
“鬱代吧。”
他簡短地說,率先朝著通往內部休息區的通道走去。
祥子邁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