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清脆而悠長的金屬鳴響,如同儀式開始的鐘聲。
隨即,Timoris 的貝斯加入,是一段低沉、緩慢、充滿不祥預示感的 root note 行進,如同巨獸在深淵中甦醒的脈搏。
Mortis 的吉他如同幽魂般滲入,清冷的 clean tone 旋律線在高音區飄蕩,帶著一種非人間的憂傷與遙遠。
Doloris 走到立麥前,雙手握住麥克風支架,閉上眼,彷彿在積蓄最後的情感。
Valorant 的小提琴聲響起,不再是激烈的炫技,而是綿長、哀婉、如同輓歌前奏般的旋律,與 Mortis 的吉他交織,營造出空曠而悲涼的音景。
Oblivionis 的手指,終於落在了鍵盤上。
清澈如冰泉般的鋼琴音色流淌而出,與絃樂和吉他匯合,奏出了安可曲。
那首《素晴らしき世界 でも どこにもない場所》的前奏。
音樂響起的剎那,臺下所有的嘈雜、興奮、竊竊私語,都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只剩下鏡頭運轉的細微嗡鳴,和音樂本身。
以及,Oblivionis再次睜開的、彷彿倒映著破碎星河與無盡虛空的,金色眼瞳。
她和Doloris一起開口歌唱,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刻都更接近“人”的範疇,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後的、平靜的絕望與徒勞的嚮往:
“失えばいい たったひとつのひかり目指すため……”
(不畏失去 只為追逐那唯一的光芒……)
在她歌唱的同時,舞臺後方的大螢幕(之前一直處於關閉或播放抽象光影狀態)緩緩亮起。
上面沒有樂隊的特寫,沒有炫目的特效。
只有一行行歌詞,以優雅而古典的字型,隨著演唱進度,同步浮現、消逝。
如同古老詩卷的自動展現。
也如同,將這場最後的演出,徹底銘刻。
允許攝影的指令,像投入滾油的火星。
整個場館的氣氛,在音樂鋪陳開的悲壯底色之上,陡然疊加了一層近乎沸騰的、記錄與傳播的狂熱。
快門聲不再掩飾,連成一片細密而持續的咔嚓聲浪,與音樂的律動形成詭異的二重奏。閃光燈開始零星地、試探性地亮起,白光如同夏夜驟雨前的閃電,短暫地撕裂舞臺上的幽暗在 Oblivionis 蒼白的臉頰、Doloris 顫抖的睫毛、Mortis 靜止的側影上留下轉瞬即逝的慘白烙印。
旋即又沉入更深的、被旋律浸透的黑暗。
這些光與聲的入侵,並未打亂臺上六人的節奏。
相反,她們似乎將這種被全方位凝視、剖析、甚至掠奪影像的狀態,化作了演出的一部分,化作了這首歌註定的宿命感。
Doloris 的歌聲切入時,帶著哽咽般的沙啞質感:
“壊せ壊せと いつも叫んでる牙を剝く夜……”
(破壞 不停地吼叫著要破壞掉 夜晚露出獠牙……)
她手指用力攥緊麥克風支架,指節發白。
一道不知來自哪個角度的閃光燈恰好亮起,照亮她瞬間變得有些猙獰又無比脆弱的痛苦表情,隨即沒入陰影。
那驚鴻一瞥的畫面,足以讓任何捕捉到的鏡頭後的心臟為之揪緊。
Timoris的貝斯線條在此時變得更具攻擊性,過載開大,發出渾濁而有力的咆哮,如同她內心那些被恐懼命名卻始終洶湧的暗流,終於找到了一個在規則允許下的、安全的宣洩口。
透過指尖,透過導線,透過音箱,匯入這允許被記錄的集體宣洩之中。
她低著頭,黑髮垂落,遮住眼睛,只有緊繃的下頜線和穩定撥絃的手指,在偶爾掠過的手機螢幕微光中清晰可見。
Mortis的吉他solo段來臨。
她沒有炫技,而是彈奏出一段極其簡單、卻重複迴圈、充滿 hypnotic(催眠)效果的旋律。
音符清澈而冰冷,像水滴不斷落入深潭。
她站在屬於自己的那束偏冷的光柱裡,淺綠色的演出服彷彿在自發微光,整個人如同一尊擁有生命卻摒棄了溫度的琉璃雕像。
無數鏡頭對準她,試圖捕捉那非人美貌下的裂痕,她卻只是垂眸看著指板,彷彿周遭的一切窺探都與她無關,又或者,早已被她全盤接納。
Amoris 的鼓點驅動著節奏,她臉上帶著奇異的笑容,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閃爍的光點,彷彿在欣賞由自己的節奏和觀眾的狂熱共同催生出的這幅奇異圖景。
她的每一次敲擊,都似乎同步引爆一小片區域的快門聲,像是她在用鼓棒遙控著這些“眼睛”的閃爍頻率。
Valorant 的小提琴聲始終穿插、鋪墊、昇華。他的演奏技巧無可挑剔,情感卻似乎抽離在外,更像一個冷靜的記錄者,用琴絃復刻著舞臺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渴望。
破壞。
徒勞。
追尋。
以及這所有一切被允許記錄並即將傳播出去所附加的另一重複雜的意味。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金色的眼瞳平靜地映照著臺上的隊友和臺下的光海,如同這場盛大實驗的無聲見證。
Oblivionis的歌聲再次佔據主導,推向最後的高潮:
“輝ける時代の波よ いまはもう幻と移ろう風よ……”
(閃耀的時代之波 現在已是幻影與殘風……)
她的聲音如同繃到極致的銀絲,在高音區盤旋、顫抖,帶著一種輝煌的隕落感。
舞臺燈光在這一刻做出了最劇烈的響應。
所有光束匯聚、旋轉、炸裂成無數碎片般的光斑,與臺下密集的閃光燈交相輝映,整個空間被瞬間點亮如同白晝,又迅速陷入更加深邃的黑暗與音樂的尾奏之中。
最後一句歌詞,由六人合唱完成,聲音交織,難以分辨彼此:
“破壊が ほら もたらすわ すべてを……”
(破壞 瞧 它帶來了 所有……)
“(now all the walls will e down)”
字幕同步浮現。
音樂在最後一個強力而短促的和絃中,戛然而止。
燈光全滅。
連觀眾席那些螢幕的光,都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終結震懾,瞬間熄滅了大半。
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再次降臨。
這一次,持續了更長的時間。
長到足以讓每一個剛剛經歷完情感過山車、手指還按在快門或錄製鍵上的觀眾,從沸騰的狀態中慢慢冷卻,意識到……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
然後,掌聲與嘶吼,以一種近乎暴烈的姿態,重新炸響,久久不息。
舞臺上,燈光沒有再亮起。
六個人影在黑暗中,向著觀眾席的方向,緩緩躬身行禮。
一次。
起身。
再次躬身。
起身。
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
然後,她們直起身,轉身,沒有任何留戀地,步伐或穩健、或微晃、或輕盈、或疲憊地,走向側幕,消失在依然沸騰的聲浪與尚未完全平息下來的、星星點點的鏡頭反光之中。
帷幕,緩緩合攏。
將無盡的黑暗、喧囂、以及那些剛剛被允許記錄下來的、註定會蔓延開的影像與話題……
一同,關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