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檯燈,在佐藤愛子租住的單身公寓書桌上,投下一圈昏黃而專注的光暈。
窗外是川崎市冬雪路慣常的、並不算璀璨的夜景,零星燈火在遠處高樓間明滅,像睏倦的眼睛。
空氣裡殘留著泡麵湯料的廉價鹹香,以及膝上型電腦持續執行散發出的、微弱的電子元件發熱的氣味。
佐藤愛子盤腿坐在並不寬敞的轉椅上,身上套著印有卡通角色的寬鬆家居服,方才還帶著些許稚氣的“地雷妹”偽裝已徹底卸下,此刻鏡片後的眼睛,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閃爍著一種屬於撰稿人、也屬於觀察者的、冷靜而略帶偏執的光芒。
她面前的螢幕上,並排開啟著幾個視窗。
一邊是她為“專欄報道”準備的、四平八穩的初稿框架,然後勁霸的內容。
充斥著禁忌之戀,艾斯愛慕,不為人知,駭人聽聞,驚天反轉。
保證能夠過審邊緣蹦迪。
足夠交差。
另一邊,則是那私人文件。
游標在私人文件的末尾段落閃爍,那裡記錄著她今天下午在咖啡館的觀察與推測,字裡行間瀰漫著未被滿足的好奇與更深的探究欲。
四平八穩的稿子,編輯那邊可以交差。
但那個私人文件裡的疑問,像細小的鉤刺,紮在思維的皮層下,隱隱發癢,無法忽視。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網頁瀏覽器裡,那個屬於吉他英雄的粉絲數相當固定的影片投稿頁面,再次被重新整理出來。
最新的一條動態,是大約一小時前更新的。
沒有影片,只有一條簡單的文字狀態:
「試著改編了一下最近很喜歡的曲子。吉他部分。」
下面附了一個音訊連結。
佐藤愛子戴上了耳機,點選播放。
音符流瀉而出。
與她之前在模糊現場錄影裡聽到的、結束樂隊那種偏向流行搖滾的明快風格截然不同。
這段音訊裡的音樂,更黑暗,更復雜,也更精緻。
古典式的莊嚴旋律線,與重型搖滾的失真 riff 交織,電子音效如同幽暗的潮汐般湧動,營造出一種宏大、痛苦、又帶著詭異美感的戲劇氛圍。
而穿插其間、偶爾躍然而出的吉他部分——
佐藤愛子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即使是透過網路音訊壓縮,即使她並非專業樂手,也能清晰地分辨出,那段吉他演奏所展現出的技巧層次與情感密度,與結束樂隊日常演出中的表現,存在著明顯的、甚至可以說是斷層式的差距。
音色控制更加細膩多變,從清冽如冰泉的clean tone,到撕裂般充滿表現力的過載,轉換自如。
速彈樂句精準如機械,卻又在每個轉折處注入細微的、個性化的揉弦與推絃,賦予冰冷的技巧以灼熱的生命力。
最重要的是那種“表達感”。
每一個音符都彷彿在訴說甚麼,掙扎,嘶吼,或是於深淵中仰望微光……
與曲子整體的暗黑美學完美融合,甚至隱隱有了一種引領和對話的意味。
(這……這才是“吉他英雄”真正的實力?不,或許還不是全部,但已經足夠驚人。)
佐藤愛子反覆聽了三遍,心中的某個判斷愈發清晰。
後藤一里在結束樂隊中的演奏,像是有意識地戴上了一層介面卡,將自己的輸出功率和頻率,調整到與樂隊整體平均水平相匹配的波段。
安全,穩定,但無疑是一種壓抑和浪費。
而在這個匿名的網路空間,在改編這首明顯不屬於結束樂隊風格的曲子時,那層“介面卡”似乎被暫時摘除了。
真實的、澎湃的、甚至有些危險的技術與情感,得以短暫地裸露。
這個發現,讓佐藤愛子胸口那陣探究的癢意,變得灼熱起來。
她關掉音訊,目光落在那個“最近很喜歡的曲子”的描述上。
直覺告訴她,這曲子很可能來自 ave mujica,那個與珠手誠關係密切、風格詭譎的樂隊。
(改編他的樂隊的曲子……是為了更接近他的期望?)
這個推測順理成章。
那麼,問題回到了原點:
一個擁有如此才華和潛在表現欲的樂手
為何甘願壓抑自己,待在一個明顯無法完全承載她的樂隊裡?
僅僅是因為對那個男人的依賴或服從?
還是說,結束樂隊對她而言,有著比展現才華更重要的無法替代的意義?
佐藤愛子背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
她想起白天后藤一里那關閉的沉默,想起虹夏保護性的姿態,想起喜多擔憂的眼神,想起山田涼事不關己的淡然。
也想起珠手誠昨天那平淡卻極具壓迫感的警告。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菌絲,緩慢而堅定地蔓延開來。
或許……她可以試著,直接與那個“螺殼”內部,進行一次單向的、不會被立刻反彈的接觸?
不是透過容易引發防禦的面對面採訪,而是透過網路,透過這個她似乎更願意敞開心扉的音樂賬號。
以“粉絲”或“同好”的身份,發出一點……不同的聲音。
不是挑釁,不是窺探,而是一種“基於專業觀察的善意的建議”。
看看會激起怎樣的漣漪。
佐藤愛子坐直身體,手指放回鍵盤上。
她沒有登入自己任何公開的撰稿人賬號,而是切換到了一個早已註冊、但幾乎沒怎麼使用過的小號。頭像是一片虛化的星空,名字是一串隨機的字母和數字,簡介空白——一個完美的、毫無特徵的觀察者馬甲。
她點開了“吉他英雄”賬號的私信介面。
游標在空白輸入框裡閃爍,像等待被填寫的實驗記錄。
佐藤愛子深吸了一口氣,推了推眼鏡,眼神變得專注而冷靜,彷彿在撰寫一篇需要字斟句酌的評論稿。
她開始敲字,速度不快,偶爾停頓、刪改。
「吉他英雄老師,晚上好。冒昧打擾。」
「剛剛聽了您新上傳的改編,非常震撼。無論是技巧的完成度,還是對原曲情感的深度挖掘與個人化重塑,都展現出了遠超一般業餘樂手,甚至許多職業樂手的水準。」
先給予肯定,建立共情基礎。
「尤其是吉他部分與整體陰暗宏大氛圍的融合與對抗,那種在既定框架內迸發出的、極具個人色彩的生命力,令人印象深刻。」
具體指出優點,顯得真誠且有見地。
「正因如此,作為一個關注您一段時間、也看過一些結束樂隊現場錄影的聽眾,我有些話不吐不快,或許有些冒昧,但出於對音樂的純粹想法,還是想說出來。」
鋪墊,將自己置於“為音樂著想”的立場。
「您在結束樂隊中的演奏,當然也很優秀。但恕我直言,樂隊的整體風格和平均技術水平,似乎與您個人的音樂表達方向及能力上限,存在著一定的……錯位。」
開始切入核心。
「您似乎在有意識地收斂自己的力量,去‘配合’和‘融入’。這固然體現了團隊精神,但長遠來看,是否也是一種對獨特才華的磨損和浪費?」
「我聽過一些結束樂隊的現場,感覺樂隊整體的音樂構想和執行力,暫時還無法完全承載、甚至可能限制您更豐富、更深刻的表達。」
指出問題,但將原因歸咎於“樂隊整體”,而非具體隊友,避免直接攻擊引發強烈反感。
「以您在這首改編曲中展現出的實力和藝術感知力,如果能有更專業的製作團隊、更契合的音樂夥伴、更自由的創作空間……」
「或許,單飛,或者尋找一個更能激發您全部潛力的音樂專案,會是更值得考慮的選擇?」
「這只是我作為一個聽眾的粗淺看法,或許片面。但音樂的路很長,找到真正能讓自己聲音徹底響亮的舞臺,比甚麼都重要。」
「無論如何,感謝您帶來的精彩音樂。期待您未來更多的作品,無論以何種形式。」
以祝福和期待收尾,保持姿態開放。
敲下最後一個句號,佐藤愛子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
語氣足夠客氣,用詞儘量專業,立場看似中立且為對方著想,沒有直接貶低結束樂隊(儘管暗示了),重點突出了“才華”與“舞臺不匹配”的矛盾。
完美。
她點選了傳送。
私信狀態變成了“已送達”。
佐藤愛子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有些酸澀的鼻樑。
心跳比預想的稍微快了一些。
這不是她第一次給採訪物件或觀察物件發私信,但這一次,感覺格外不同。
彷彿不是傳送了一段文字,而是朝著一個看似靜止、內部卻可能蘊含著複雜壓力系統的精密裝置,輕輕投下了一顆……探測用的小石子。
她不知道會得到怎樣的迴音。
是被忽略?被反駁?
還是引發某種她期待的能揭示更多內部結構的振動?
她關掉私信介面,重新開啟那個私人文件。
然後,她儲存文件,關掉電腦。
檯燈熄滅,公寓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