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樓的主臥室,在深夜時分沉浸在一片沉靜的黑暗與溫暖之中。
厚重的遮光窗簾將城市的夜光徹底阻隔在外,只有門縫下透進一線極微弱的、來自走廊夜燈的光痕。中央空調維持著最適宜睡眠的恆溫與低噪,空氣裡瀰漫著極淡的、屬於這個空間主人的清爽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不同女孩的、混合了的淺淡馨香。
珠手誠是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朦朧狀態中,逐漸恢復了對周遭環境的感知的。
意識如同從深海中緩慢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墊柔軟而堅實的承託力,以及覆蓋在身上的羽絨被帶來的、恰到好處的溫暖與重量。然後,是面板對溫度的細微覺察。
他習慣一個人睡。或者說,他的床鋪,在絕大多數夜晚,理論上只屬於他一個人。
但“理論上”和“實際上”,在四十五樓,往往存在著顯著的差距。
最初的感知是,身邊有一個熟悉的熱源。那是若葉睦。她總是像一隻尋找溫暖巢穴的雛鳥,在夜深人靜時,無聲無息地鑽進他的被子,挨著他睡下。她的體溫偏低,呼吸輕淺,存在感很弱,卻又無比固執地佔據著他身側的位置。對此,珠手誠早已從最初的些許詫異,變成了完全的習慣與接納。那是他們之間無聲契約的一部分,是維繫她脆弱人格穩定的重要錨點之一。
然而,今夜似乎有些不同。
當他的意識更清醒一些,身體對周遭的感知也變得更加敏銳時,他察覺到……熱源不止一個。
在他的另一側,隔著不算遠的距離,傳來另一具身體的溫度和輕微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比睦更沉一些,也更規律一些,帶著全然放鬆的熟睡韻律。
(……又是誰?)
這個念頭並沒有帶來多少驚訝或困擾,甚至沒有完全驅散他的睡意。在四十五樓,在他這張床上,出現“不速之客”的機率,雖然談不上頻繁,但也絕對不算低。某個練習到深夜、累得懶得回自己房間的;某個心情低落、下意識尋找安心港灣的;某個像今晚的椎名立希一樣,被某種情緒驅使著、不管不顧想要靠近的……種種情況,他都經歷過。
(……所以,這也是……理所應當的“普通”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語氣平淡得近乎麻木。
只是多一個人一起休息而已。這張帝王寬度的特製床鋪,本身就是在上一次他半開玩笑地發現“好像擠不下那麼多人”之後,特意換的。尺寸足夠寬敞,哪怕並排躺上十來個人(當然,這只是理論假設),也不會顯得過於擁擠。今夜多了個“室友”,確實沒有帶來任何空間上的壓迫感。被子足夠大,床墊足夠寬,每個人都能找到相對舒適的位置。
他甚至懶得去仔細分辨身邊多出來的那個熱源具體是誰。是高松燈?是椎名立希折返了?還是……其他人?疲憊如同沉重的潮水,依舊拉扯著他的意識向下沉淪,辨認的念頭僅僅一閃而過,便消散在睡意的濃霧裡。
(就這樣吧……)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準備重新沉入睡眠的深海。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倦怠,讓他對很多事情都抱持著一種“只要不影響睡眠,就隨它去吧”的放任態度。
然而,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再次模糊的臨界點,新的“擾動”發生了。
先是從靠近若葉睦的那一側,一隻纖細、微涼的手臂,如同柔軟的藤蔓般,悄無聲息地從被窩邊緣探入,然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卻又極其自然的佔有姿態,環過了他的腰際,輕輕搭在他的身前。那是若葉睦慣常的睡姿,一種近乎本能的、尋求確認與安全的依偎。
緊接著,幾乎是不分先後地——
從另一側,那隻屬於“不速之客”的熱源方向,也伸過來一隻手臂。這隻手臂的觸感略有不同,或許更溫暖一些,或許更有力一些,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卻又隱含堅持的意味,同樣試圖環抱住他,只是位置稍稍偏上,落在了他的胸膛附近。
一前一後。
一左一右。
兩隻手臂,來自兩個不同的女孩,在深沉的睡夢中,或者是在某種半清醒的朦朧意識驅動下,幾乎是同時,做出了“擁抱”這個動作。
珠手誠的身體,在這一瞬間徹底僵住了。
殘留的睡意被這突如其來的、雙重的“夾擊”驅散了大半。
他依舊閉著眼,但所有的感官都變得異常清晰。他能感覺到左側若葉睦手臂的微涼與輕顫,能聞到她髮間淡淡的、乾淨的植物清香。同時,也能感受到右側那隻手臂傳來的溫熱與穩定的脈搏跳動,以及可能屬於另一個女孩的、更加馥郁或清爽的細微體香。
兩個擁抱的意圖似乎略有不同。若葉睦的環抱更像是無意識的依附與確認,而另一側的擁抱,則隱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標記”或“爭奪”的意味?
這微妙的差異,在寂靜黑暗的臥室裡,被無限放大。
珠手誠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放置在展示臺上的、昂貴的蛋糕,而兩隻無形的手,正在睡夢的規則掩護下,悄然進行著一場關於“所有權”或“優先品嚐權”的無聲角逐。
他當然可以動。可以輕輕撥開任何一隻手臂,或者乾脆起身離開這張突然變得有些“擁擠”的床。
但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疲憊、無奈以及某種近乎認命般的黑色幽默感,阻止了他。
(算了……)
(動一下更麻煩……)
(萬一吵醒了誰,又要解釋半天……)
他維持著仰臥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具無奈的雕塑,任由那兩隻手臂一前一後地搭在自己身上。體溫在小小的被窩空間裡交織、混合。呼吸聲在耳邊交錯,偶爾還能聽到某位女孩無意識的、極輕的夢囈。
睡意被攪亂了,但更深重的疲憊感卻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這種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一種需要時刻維持平衡、處理複雜情感網路、安撫不同需求、同時還要小心不讓自己被任何一股力量徹底撕裂的……心力交瘁。
漸漸地,在這雙重擁抱的禁錮與溫暖交織的奇異感覺中,在那揮之不去的疲憊籠罩下,他的意識再次開始模糊、下沉。
這一次,他墜入了夢境。
夢境光怪陸離,支離破碎。
他彷彿站在一個空曠的舞臺上,腳下是無數條延伸向不同方向的、纖細而閃亮的絲線。每一根絲線,都連線著一個模糊而熟悉的身影——祥子、立希、燈、睦、素世、初華、PAREO、CHU2……她們站在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眼神看著他,呼喚著他,或者只是靜靜地凝視。
他想保持平衡,站在中心。但絲線開始晃動,拉扯,傳來不同方向、不同力度的牽引。他努力維持著,卻感覺身體正在被緩緩地、不可抗拒地……向各個方向拉扯。
然後,夢境變得更加具象,也更加……恐怖。
那些模糊的身影變得清晰,她們的手——不再是絲線——真真切切地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衣角。溫暖的、微涼的、纖細的、有力的……不同的觸感。
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爭奪。
他看見自己的袖子被扯向左邊,衣領被拉向右邊,褲腳被拽向後方……彷彿有無數股力量,都想將他拉向自己的方向,都想在他的身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都想證明自己才是那個最有資格“擁有”或“獨佔”他的人。
不,不是擁有或獨佔。
那種感覺,更像是一種……分攤?或者說,撕扯?
彷彿他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一件可以被拆分、被分享、被各自取走一部分的……物品。
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嚨。
在夢境的最後,他彷彿真的聽到了“嗤啦——”一聲,布料被撕裂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然後,是更深的黑暗,與一種奇異的、並不疼痛卻無比空洞的……解體感。
床上的珠手誠,在睡夢中,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他的呼吸依舊平穩,但搭在他身上的那兩隻手臂,似乎因為他在夢中的微顫,而略微收緊了一些。
左邊的,依賴地貼緊。
右邊的,獨佔力。
而他,依舊沉睡在由溫暖、重量、紛雜氣息與冰冷夢境交織而成的、看似平靜的深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