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燈光被開啟,冷白色的光線瞬間驅散了黑暗,也照亮了灶臺前那個剛剛被從睡夢中挖起來的身影。
珠手誠身上還穿著深色的睡衣,頭髮有些凌亂,幾縷不聽話地翹著,讓他平時那種過於整潔冷靜的氣質被打散了不少,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的隨意感。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既沒有被打擾的怒意,也沒有即將為眾人服務的熱情。
只有一種近乎機器啟動般的平靜。
金色的眼瞳在燈光下似乎還有些未褪盡的睡意朦朧,但手上的動作已經變得乾脆利落。
他先開啟了那個巨大的空氣炸鍋,從冰箱冷藏室裡拿出一包預處理的冷凍薯條,看也不看地倒進炸籃,設定溫度時間,按下啟動。
空氣炸鍋真他媽好使。
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開始工作。
接著,他走到另一側的灶臺前,開啟另一個爐頭,放上平底煎鍋,點火。從冰箱裡拿出一塊用保鮮膜包好的牛排,拆開,用廚房紙吸去表面血水,撒上簡單的海鹽和黑胡椒。
鍋熱了,他倒上一點茶花油,然後將牛排放入鍋中。
“滋啦——!”
滾油與低溫牛排相遇,爆發出熱烈而誘人的聲響,濃郁的肉香瞬間升騰起來,瀰漫在廚房的空氣中。
他拿著夾子,神情專注地盯著鍋中滋滋作響的肉排,時不時翻動一下,控制著火候。
客廳裡等待的少女們已經聞到了香味。
Masking 抽了抽鼻子:
“是肉!誠醬煎牛排了!”
Lock 也眼巴巴地望著廚房方向。
CHU2 坐在沙發上,抱著一個抱枕,看似不在意,但微微翹起的腳尖和不時瞥向廚房的眼神出賣了她。
Layer 起身去給大家倒水。
PAREO 則安靜地坐著,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他的動作流暢而高效,沒有絲毫拖沓,但也能看出一種淡淡的敷衍感。
薯條是現成的冷凍品。
牛排是最簡單的做法。
顯然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滿足這群口腹之慾,然後趕緊回去繼續他被打斷的睡眠。
但這敷衍之中,又有區別。
那空氣炸鍋裡的薯條,大概是給大家的。
而那塊在平底鍋裡漸漸散發出誘人焦香、被他仔細控制著生熟度的牛排,從他選擇的部位和厚度來看,明顯是給某個挑食又正在需要補充營養階段的製作人的。
果然,不久後,珠手誠端著兩個大盤子走了出來。一個大盤子裡堆著金黃酥脆、熱氣騰騰的薯條,旁邊放了幾小碟番茄醬、蛋黃醬和黃芥末以及單純的食用鹽。
另一個盤子裡,則是一塊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微焦、中心還帶著誘人粉色的牛排,被細心切成了適口的小塊,旁邊配著幾朵用煎牛排餘油炒過的口蘑和小番茄。
“薯條自己拿。”
“醬料在旁邊。”
他將薯條盤放在茶几上,言簡意賅。然後將那份牛排,直接放到了 CHU2 面前的沙發扶手上——那裡儼然成了她專屬的臨時餐桌。
CHU2 看著眼前香噴噴的牛排,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哼道:
“……。”
拿起叉子,迫不及待地叉起一塊送入口中,咀嚼,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其他人早已圍了上來,分享著那盤分量十足的薯條。
油炸食物的香氣和簡單的快樂,迅速填滿了客廳。
珠手誠沒有加入,他轉身又回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他再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塊精緻的小蛋糕和一些烤得香氣撲鼻的小餅乾,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紅茶。
蛋糕和餅乾一看就是下午提前準備好的,只需要簡單加熱。
“甜點。”
他將托盤也放在茶几上,“紅茶自己倒。”
然後,他走到 CHU2 身邊,看著她小口小口吃得正香的樣子,停頓了一下。
客廳裡一時間只剩下咀嚼聲、滿足的嘆息和偶爾餐具碰撞的輕響。氣氛溫暖而慵懶。
珠手誠等 CHU2 又吃完一塊牛排,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夜間特有的微啞和平靜:
“CHU2。”
“嗯?” CHU2 頭也不抬,專注於下一塊肉。
“夜宵吃完了,盤子放水槽,明天洗。”
“接下來,別·再·半·夜·把·我·抓·起·來。”
“understand?????”
“餓了。”
“冰箱裡有我準備好的定食,微波爐熱一下就行。”
“如果實在想吃甚麼特別的,”
“白天,或者我醒著的時候說。”
“不是隻有把我從床上拉起來,才能證明我會給你做。”
“就算我睡著了,該給你的關心和準備,也不會少。”
“所以,讓我睡會兒。”
“行嗎?”
“明天還有事。”
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很平淡,甚至沒有太大的起伏,就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
但話裡的意思卻很清楚。
你的需求我知道,我也會提前準備。
但是多少有點邊界感。
不然下次起來炒的可不一定就是菜了。
CHU2 吃牛排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反駁或者任性的話,但最終,只是撇了撇嘴“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珠手誠點了點頭,沒再說甚麼。他揉了揉眉心,轉身,朝著自己臥室的方向走去。
背影看起來比剛才從床上起來時更加沉重一些,那點被強行驅散的睡意,似乎正加倍地反撲回來。
客廳裡的其他人,吃著薯條和甜點,喝著紅茶,交換著眼神,但都默契地沒有說話。
就算是珠手誠,也是需要充電的。
夜宵在一種相對安靜的氛圍中結束。
少女們自覺地收拾了杯盤,然後互道晚安,各自散去。
PAREO 和 LOCK 回了客房,Layer 和 Masking 也離開了四十五樓。
CHU2 吃完牛排,看了兩眼空蕩蕩的客廳和珠手誠緊閉的臥室門。
最終也抱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反省但絕不承認的情緒,鑽回了她的箱床或錄音室。
四十五樓重新陷入深夜應有的寧靜。
只有極遠處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靜止的光斑。
珠手誠回到臥室,關上門,將客廳最後一點聲響和光線隔絕在外。
房間裡一片黑暗,只有他熟悉的、屬於自己的氣息。
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上,比剛才更加洶湧。
他幾乎能感覺到太陽穴在輕微地跳動,大腦發出渴望休眠的明確指令。
他然後走向床邊。只想立刻倒進柔軟的床鋪,讓意識沉入黑暗,換取明天必需的清明。
然而,就在他的手剛剛碰到被子邊緣的剎那——
一個溫熱柔軟的身體,帶著沐浴後淡淡的熟悉的馨香,從床的另一側、窗簾投下的濃重陰影裡,悄無聲息地貼近,然後,一雙纖細的手臂,如同藍銀草般,從背後輕輕環住了他的腰。
珠手誠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所有的睏倦和鬆懈,在這一刻被一種突如其來的高度警覺的清醒所取代。
煎!!!!
他能感覺到背後傳來的體溫,能聞到那縷幽香,能感受到手臂環抱的力度和……
一絲與平時不同的、帶著微妙主動的侵略性。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畔響起。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點溼潤的氣息,和一種他從未在這個聲音主人身上聽到過的、混合著戲謔、瞭然與某種大膽的慵懶語調:
“我剛剛可是聽到了哦……”
“讓她們別再來打擾甚麼的……”
“也就是說,今天晚上這裡,只有你一個人了,對吧……”
“誠醬?”
珠手誠轉過身。
藉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城市夜光,他看到了那個倚在床邊陰影與微弱光暈交界處的身影。
長崎素世。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絲質睡袍,深色的布料在昏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有領口和袖口露出些許白皙的面板。
長髮披散著,有些潮溼,幾縷髮絲黏在頸側。
她背對著窗外那點微光,臉龐大部分隱在暗處,只有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和眼中閃爍著的、比平時更加明亮也更加莫測的光芒。
她就這樣看著他,手臂還鬆鬆地環在他的腰際,沒有鬆開的意思。
睡袍柔軟的布料,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遞著不容忽視的體溫和觸感。
珠手誠的腦子,在經歷了被吵醒、做夜宵、溫和告誡妹妹、以及此刻突如其來的“伏擊”後,終於難得地、短暫地宕機了一瞬。
“……啊?”
他發出了一個單音節的、帶著明顯困惑和未完全反應過來的疑問詞。
長崎素世?那個永遠溫柔得體、善於保持距離、習慣用微笑和算計維持平衡、偶爾流露依賴也很快收斂的未亡人長崎素世?
她怎麼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他的房間,還用這種……
主動進攻的姿態?
珠手誠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看著她眼中那份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飾的意圖和淡淡的笑意。
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對事態的預判和掌控,似乎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意外的偏差。
他只知道,被 CHU2 打斷的睡眠,今晚恐怕是遙遙無期了。
長崎素世看著他臉上那難得的、一閃而過的愣怔,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她輕輕地又往前貼近了一點點,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交錯。
“怎麼?”
她的聲音更輕了,像羽毛搔颳著耳膜:
“很意外嗎?”
“還是說……”
“誠醬以為,只有那些妹妹和隊友們,才有資格在深夜……”
“提出一點任性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