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樓的練習室,與其他樓層相比,多了一絲借住之地特有的、缺乏長期生活痕跡的潔淨與空曠。
牆壁是簡單的米白,除了一架保養得宜的鋼琴、一個譜架、以及角落裡的單人沙發和落地燈和幾百件啤酒,便再無多餘的陳設。
當然,這是在不考慮堆滿了一地的酒瓶子和酒罐子的情況之下的。
巨大的落地窗佔據了一整面牆,將午後的天光毫無保留地迎入。
此刻,陽光正以一種近乎慷慨的傾斜角度灌注進來。
光柱明亮銳利。
帶著初夏午後特有的、微微發燙的力度,在地板上切割出巨大而清晰的幾何圖形。
其中一道最寬最亮的光帶,恰好橫跨過那架深色鋼琴的琴身。
豐川祥子就坐在這光與暗的分界線上。
她的上半身,從肩膀到放在琴鍵上的雙手,以及小半邊臉頰,都沐浴在暖融融的陽光裡。
陽光為她藍色的髮絲鍍上了一層流動的金邊,面板在強光下顯得近乎透明,能看見細微的絨毛和頸側淡青色的血管。
她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黑白分明的琴鍵,熔金般的眼瞳裡映著光,卻沉澱著比光線更深邃的思緒。
而她的下半身,膝蓋以下,連同鋼琴凳的大半部分,則完全浸在房間另一側的陰影中。
那是陽光未能觸及的領域。
光線在這裡陡然截止,形成一條筆直而冷酷的明暗交界線。
陰影並非完全的漆黑,而是帶著房間原本的色調,一種沉靜的略帶涼意的灰藍。
至於那陰影的更深處,在房間角落鋼琴背後沙發與牆壁的夾角……
那些陽光的餘暉徹底衰竭的地方,是否還睜著別的眼睛?
亦或者只是酒瓶在光線之下的倒影?
豐川祥子沒有特意去感知,也無需在意。
她知道它們存在。
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指尖按下琴鍵時肌肉的細微收縮與琴槌敲擊琴絃的震動一樣自然。
那是構成完整的豐川祥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屬於“Oblivionis”的冷寂,屬於“豐川祥子”的驕傲與傷痕,屬於在酒精和夢境邊緣遊走時捕獲的那些破碎而危險的靈感碎片。
或許還有一些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命名的蟄伏在潛意識深海里的東西。
它們共同棲息在這具軀殼裡共享著此刻的陽光與陰影,共享著指尖下流淌或阻滯的音符。
“可惜……”
“可惜。”
她停下了手指的動作,任由最後一個未成形的和絃音符在空氣中顫動著消散,化作練習室寂靜的一部分。
嘴唇輕啟,吐出兩個重複的、帶著淡淡遺憾的詞語,聲音不大,卻在這空曠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不是對彈奏失誤的惋惜。
是對記憶的流逝。
昨天晚上又一次,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被某種強烈的、旋律性的衝動攫住。
那感覺如此清晰,彷彿有完整的樂句在耳邊轟鳴,在血管裡奔流。
她甚至記得自己掙扎著從床上坐起,就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在備忘錄上飛快地記錄下幾個關鍵的和絃走向和零碎的旋律動機。
手指因為興奮和睏倦而微微發抖。
適量的恰能鬆脫理性枷鎖卻又不會徹底麻痺感官的酒精,曾是幫助她抵達那片靈感沃土的渡船。
然而睡眠是更強大的潮汐。
清晨醒來,陽光刺破窗簾的縫隙,昨晚那些洶湧澎湃的神啟般的樂思,卻像退潮後沙灘上的字跡。
被名為清醒的海浪衝刷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些乾涸的、難以辨認的痕跡。
備忘錄上的字句仍在,但點燃那些字句的、那份獨一無二的感覺。
那混合著夜晚的孤獨、酒精的微醺、潛意識放縱所帶來的不受限制的創造快感……
已經隨著黎明一同蒸發殆盡了。
她依舊能回味起那份餘溫。
身體似乎還記得旋律在體內震動時的微麻感。
精神還記得那種掙脫束縛、自由翱翔的輕盈。
但那只是記憶的幽靈,是盛宴散場後殘留在空氣裡的香氣,無法再次品嚐到實體的滋味。
豐川祥子的目光落在邊緣。
那裡除了樂譜和筆,還放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玻璃杯,裡面盛著清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沒有酒。
白天飲酒?
即使她的解酒功能異於常人地良好,那也不是應該做的事情。
這是她在非總是愉快的與酒為伴的生涯中,用身體和理智學到的為數不多的準則之一。
需要靈感和片刻喘息而藉助酒精,與單純為了逃避或自我傷害而沉溺其中,有著本質的區別。
前者是工具,是可控的。
後者是泥沼,會吞噬一切。
廣井菊裡那傢伙,顯然還遠未領悟到這一點。
她想起昨晚在四十五樓客廳,看到那個抱著空酒瓶、歪在沙發上睡得人事不省的紅髮醉貓。
以及更早的時候家裡面的那個廢物。
嘴角撇了一下。那才是真正被酒精奴役的模樣。
而她豐川祥子,需要保持掌控。
對樂隊,對音樂,對自己的身體和情緒,都是如此。
短暫的惋惜與回憶漣漪很快平息。
豐川祥子重新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鋼琴上。
陽光照在琴鍵上,白色的象牙鍵反射著溫潤的光,黑色的烏木鍵則吸飽了光線,顯得愈發深沉。
靈感未能捕捉?
沒關係。
遺忘是常態。
創造是苦役。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然後,她再次將雙手置於琴鍵之上。沒有等待繆斯再次降臨,而是主動開始了又一次的耕耘。
哪怕構思出十段一百段最終被扔進廢紙簍的旋律,只要能從中篩選打磨拼湊出一兩個真正有閃光點的樂句,那就是值得的。
音樂從來不只是靈光一現的饋贈,更是汗水、耐心和無數次失敗堆砌起來的高塔。
就像是寫書一樣。
音符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尋找昨夜遺夢的徒勞追溯,而是基於紮實樂理和清晰意圖的構建。
一段帶有行進感的、略顯沉重的低音區琶音率先鋪開
像是命運的腳步聲,緩慢而無可阻擋地逼近。
隨後,右手加入了一段清澈卻帶著一絲不安的旋律,在高音區徘徊,如同在巨大陰影下試圖尋找出口的微弱光線。
汗水漸漸滲出她的額頭,在陽光下閃爍著細小的光點。
但她毫不在意,指尖的動作越發堅定、有力。
廢稿也好,寶藏也罷,此刻唯一重要的,就是將內心的圖景,一點一點地,在這片光與影交織的舞臺上,用聲音描繪出來。
四十樓的琴聲,持續著,直到暮色開始悄悄吞噬那最後一束倔強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