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田真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無奈和放鬆。
果然在這個人面前,任何試圖維持完美偶像表象的努力都是徒勞的。
嘛,偶爾有個能開這種玩笑的摯友還不錯。
“誠醬你就別取笑我啦。”
她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自然而然地放鬆下來,帶上了朋友間抱怨般的親暱:
“我也知道吃太多甜食不好嘛。”
“但是……有時候就是忍不住嘛。”
她說著,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從紙盒裡拿起一個淋著濃郁巧克力醬、撒著碎堅果的甜甜圈,遞到珠手誠面前。
“嚐嚐看?”
“這是我今天特意去排了快半小時隊才買到的限定款。”
“據說裡面的巧克力夾心用了兩種不同產地的可可豆。”
“風味很有層次哦。”
她的動作和語氣都無比自然,彷彿分享零食是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亮她遞過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珠手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個看起來熱量爆炸的甜甜圈,沒有立刻接。
“用高熱量投餵來分攤罪惡感?”
“還有熱量。”
“你這算盤打得挺響。”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接過了那個甜甜圈。
指尖傳來甜甜圈表面糖霜微潮的觸感和柔軟的質地。
他沒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裡,目光落在純田真奈臉上,那雙平靜的金色眼瞳彷彿在說:
好了,零食賄賂收到了,現在可以開始說正事了。
純田真奈接收到了這個訊號。
她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端起那杯冰美式,小口喝了一下。
冰涼的苦澀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清醒的刺激。
“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事啦……”
她放下杯子,手指無意識地繞著杯柄:
“就是最近……嗯,工作上的事情,還有 sumimi 的事情。”
“有點……不知道找誰說說。”
她開始講述,語速不快,帶著一種尋找合適詞彙的斟酌感。
講最近接的幾個通告,反響不錯。
但一個人站在舞臺上的感覺,和兩個人時終究不同。
講新曲的錄製,製作人很滿意。
可她總覺得某個和聲部分,如果是初華來配合,效果會更好。
就像她們曾經無數次做到的那樣。
講一些細碎的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
初華最近回訊息的速度變慢了,偶爾會漏看工作群裡的通知,一起吃飯時提到未來計劃,她的眼神會有一瞬間的飄忽……
她沒有抱怨,只是陳述。
語氣裡更多的是困惑。
是淡淡的懷念。
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承認的對於“sumimi”這個組合未來走向的隱隱擔憂。
“Ave Mujica 的演出,我後來也找影片補看了。”
純田真奈說到這裡,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提到優秀舞臺時職業性的欣賞:
“真的很厲害。”
“戲劇感、音樂性、還有那種把人吸進去的情緒張力。”
“初華在裡面的表現,也超乎我的想象。”
“Doloris 那個角色,痛苦又掙扎的部分,她詮釋得很好。”
她頓了頓,看向珠手誠,帶著些許好奇:
“誠醬你也在 Ave Mujica 裡吧?”
“作為……Valorant?”
“現場看的話,有沒有甚麼有趣的,或者印象特別深的細節?”
她問得隨意,像朋友間普通的八卦。
珠手誠咬了一口手裡的甜甜圈。巧克力的甜膩和堅果的香脆在口腔裡混合,確實如她所說,風味有層次,甜度也控制得不錯,沒有廉價糖精的齁感。
他咀嚼著,嚥下,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依舊是那種平平淡淡的講故事調調:
“有趣的細節啊……”
“有次演出,中場過渡的時候。”
“後臺好像混進來一隻金毛大狗狗。”
純田真奈眨了眨眼,沒聽懂這個比喻。
珠手誠繼續道,嘴角那絲玩味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也不完全是混進來的,大概是某個工作人員沒看住,或者它自己太聰明溜進來的。”
“那狗狗也不吵不鬧,就蹲在側幕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臺上,尤其是彈吉他的那個。”
“等到某一首歌,需要一點。”
“嗯,類似嗚咽或者哀鳴的和聲鋪墊時,它居然真的,跟著旋律,小聲地‘嗚——’了一聲。”
“音準意外地還不錯,情緒也挺到位。”
純田真奈聽得有點懵:
“金毛……狗狗?在 livehouse 後臺?”
“還跟著和聲?”
這情節也太超現實了吧?
珠手誠點點頭,面不改色:
“嗯。後來那狗狗好像對鍵盤特別感興趣。”
“演出結束還圍著鍵盤手打轉,鼻子一抽一抽的,好像在研究那些黑黑白白的按鍵是怎麼發出聲音的。”
“搞得鍵盤手都有點無奈,又不好趕它,畢竟演出功臣嘛。”
他說得煞有介事,彷彿真有一隻通曉音律熱愛搖滾的金毛犬存在於 Ave Mujica 的後臺軼事中。
純田真奈將信將疑,但看珠手誠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覺得不像在開玩笑。
或許是甚麼她不知道的樂隊內部梗?
或者某個成員養的寵物偶爾來探班?
她決定暫時把這個金毛狗狗的故事存檔,以後再慢慢琢磨。
話題很自然地,從有趣的細節滑向了更具體的人。
純田真奈用手指戳了戳盤子裡被她掰下來的一小塊原味甜甜圈,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和關心:
“那……初華最近在 Ave Mujica 那邊,還好嗎?”
“我看她有時候好像挺累的,黑眼圈都有點遮不住了。”
“兩個樂隊並行,還要兼顧學業……”
“肯定很辛苦吧。”
她沒有直接問初華是不是更重視 Ave Mujica 了。
而是繞了個彎,從關心隊友身體狀況切入。
珠手誠喝了一口服務員剛送上的冰水,沖淡嘴裡的甜膩。
“她自有她的節奏和選擇。”
他回答得簡練,沒有評價初華的狀態好壞,只是陳述事實:
“辛苦是肯定的。”
“但那是她自己選的路。”
他頓了頓,看向純田真奈:
“你是在擔心她。”
“還是在擔心 sumimi?”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讓純田真奈微微一愣。
她沉默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碾碎了那一小塊甜甜圈碎片,糖屑粘在指腹上。
“都有吧……”
她輕聲承認,目光落在桌面上:
“擔心她太拼,身體垮掉。”
“也擔心……sumimi 會不會就這樣,慢慢地,變成只剩下‘純田真奈’的東西。”
“雖然……現在這樣稍微閒一點的狀態,也不算壞。”
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
“有時間可以更精細地打磨 solo 的部分,也可以嘗試一些以前雙人形式不太適合的風格。”
“但是……”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的街景,陽光在建築物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斑。
“還是會懷念啊。”
“懷念兩個人為了同一個目標拼命練習到嗓子發啞四肢痠痛的日子。”
“懷念在舞臺上,不用回頭也知道對方就在那裡,呼吸和節奏都同步的感覺。”
“懷念拿到第一個音樂節目一位時,抱著獎盃哭得亂七八糟,然後互相嘲笑對方妝花了的那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