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文化館內的喧囂如同退潮的海水,在最後一個音符消散於空氣中後緩緩平息。
燈光盡數亮起,照亮了滿是空飲料瓶和輕微汗味的觀眾席。
也照亮了舞臺上那套略顯孤零零的舊鼓。
結束樂隊的演出,在預料之中的良好範疇內畫上了句號。
沒有驚天動地的技巧炫示,沒有撕心裂肺的情感爆發,甚至在幾處銜接上還能聽出些許生澀和猶豫。
但她們完成了。
從最初被 RAS 的聲浪震懾到倉促應對鼓組缺失的窘境,再到最終站上舞臺,在昏暗的幕間燈光下,將屬於她們的帶著青澀溫度的音樂完整呈現。
這個過程本身已遠勝於任何技術層面的評判。
她們唱出了自己的歌彈奏了自己的旋律。
這就已經完勝Pastel*Palettes了。
打出了支撐彼此的節奏。
臺下觀眾的反應也從最初的好奇與審視逐漸轉變為安靜的聆聽,甚至在歌曲副歌部分,有了些許零星的跟拍和點頭。
對於一群臨時被拋上勁敵舞臺旁側的大學生樂隊而言,這已是足夠體面、甚至堪稱不錯的答卷。
後臺的氣氛比之前輕鬆了許多。
結束樂隊的成員們正聚在一起,臉上殘留著演出後的紅暈和興奮小聲交流著剛才臺上的感受。
“嚇死我了!”
“中間那段吉他solo我差點忘譜……”
後藤一里抱著吉他,心有餘悸,但眼睛亮晶晶的,罕見地沒有完全被後怕淹沒。
而且沒有上吉他英雄的情況之下完成了演出。
“波奇醬彈得很好啦!我聽到臺下有人小聲說吉他音色很乾淨呢!”
喜多鬱代活力滿滿地鼓勵著,雖然她自己的手也還在微微發抖。
反正乾淨的是波奇醬的吉他不是她的吉他,這一點她還是知道的。
“鼓凳有點矮,踩鑔彈簧太軟,第三通鼓的回彈不行。”
山田涼正在客觀地羅列硬體問題,但語氣裡聽不出太多不滿,更像是在做技術總結:
“不過虹夏的控制得比練習時穩,尤其是第二首歌的部分。”
伊地知虹夏聽著夥伴們的反饋。
臉上的笑容有些疲憊卻無比真實。
她擦拭著額角的細汗,看著那套即將被工作人員推走的舊鼓,心裡竟生出一絲奇異的親切感。
“多虧了這套老夥計還有誠醬。”
她目光尋看到珠手誠正在不遠處和控臺的工作人員低聲交談。
就在這時。
一陣清脆而略帶傲慢的腳步聲傳來。
CHU2 帶著 RAS 的成員們走了過來。
她們已經換下了演出服穿著便裝,但身上那股屬於舞臺的熾熱餘韻尚未完全散去。
CHU2 的目光首先掃過結束樂隊眾人,最後落在虹夏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套舊鼓上。
她抱著胳膊,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一種既不失自己面子,又能某種程度上認可對方的語言。
“嗯……”
她拖長了尾音,語氣聽起來依舊挑剔,但細聽之下,那股慣常的尖銳攻擊性淡了不少:
“馬馬虎虎吧。沒在臺上腿軟掉鏈子,我認可你們作為Raise A Suilen的對手。。”
這大概是 CHU2 式的最高階別的表揚了。
虹夏連忙微微躬身:
“謝謝 CHU2 給我們機會!”
“機會是自己掙來的。”
CHU2 撇撇嘴,目光飄向一邊,彷彿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轉回來,語氣變得更正式一些:
“下次......如果還有類似情況,我會提前考慮更周全的支援方案。”
“至少不會讓鼓手面臨無鼓可打的尷尬。”
“cheng2也是死板得很,不知道找masking說一聲。”
“這次......算我安排不夠細緻。”
然而她話音剛落。
旁邊就傳來一個平靜到近乎可惡的聲音:
“如果我演奏鍵盤需要用管風琴呢?”
珠手誠不知何時已結束了與工作人員的交談走了過來,恰好聽到 CHU2 最後那句話。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瞳平靜地看著自己的義妹,彷彿真的在認真探討一個技術可行性問題。
空氣瞬間凝固了一瞬。
CHU2 臉上的那點彆扭的“大度”神色僵住了,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化為錯愕,然後是羞惱,最後醞釀成一股小小的怒火。她猛地扭頭瞪向珠手誠,臉頰微微鼓起。
(管風琴?!)
(那是甚麼龐然大物心裡沒數嗎?!)
(這能一樣嗎?!我這只是考慮常規移動樂器的便利性!)
(這傢伙分明是在抬槓!是在戲弄我!)
她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吐槽。
珠手誠那句話表面上是順著她考慮樂器移動性的話頭提出一個極端假設。
實則用一種荒誕的邏輯輕描淡寫地把她剛剛那點難得的自省和承諾給化解掉了,還帶上了一絲明顯的戲謔意味。
你的標準其實也很難界定。
所以不用太在意這種細節。
這種被看穿被輕輕戳破的感覺,讓 CHU2 非常不爽。
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你——!”
CHU2 一時語塞,準備好的關於如何改進支援方案的說辭全被堵了回去?
只剩下滿腔“被哥哥欺負了”的憋屈感。
甚麼製作人的威嚴?
甚麼舞臺女王的架勢?
在這一刻似乎都不太管用。
而珠手誠只是微微歪了歪頭,臉上依舊沒甚麼波瀾,彷彿剛才那句管風琴真的只是一個單純的疑問。
(可惡……臭老哥!)
羞憤交加之下,CHU2 那屬於妹妹而非CHU2製作人的本能瞬間佔據了上風。
她往前踏了一步,不管不顧地抬起小拳頭,就朝著珠手誠的胸口捶去。
“咚、咚、咚。”
力道不重。
甚至有點像是撒嬌!
但頻率很快,充分表達了主人此刻的憤懣。
“就你會說!”
“就你要求多!”
“管風琴!”
“你怎麼不說要帶一整個交響樂團呢!”
她一邊捶,一邊壓低聲音氣鼓鼓地抱怨,完全忘了周圍還有一群觀眾。
這場面讓旁邊的人都有些愣住。
Raise A Suilen 的成員們面面相覷。
Layer 無奈地笑了笑。
Masking 咧著嘴看好戲。
Lock 有些茫然。
PAREO 則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結束樂隊這邊,虹夏和喜多等人也是忍俊不禁,氣氛一下子從略帶正式的演出後交流,變得微妙而融洽起來。
珠手誠任由她捶了幾下,才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拳頭,語氣裡終於帶上一絲極淡的的笑意:
“好了,別鬧。”
“演出很成功,你的安排總體很好。”
這句平淡的認可澆熄了 CHU2 大半的火氣。
她停下手,哼了一聲,抽回手,別過臉去。
但耳根似乎有點泛紅。
一場可能發展為爭吵或更正式討論的對話,直接被化解。
緊繃的氣氛徹底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共同完成某件大事後的混雜著疲憊與成就感的鬆弛。
以及彼此間那剪不斷理還亂卻真實存在的聯結。
“好了,收拾東西,回旅館。”
珠手誠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於是,兩支樂隊,一大群人,帶著各自的樂器和裝備,浩浩蕩蕩卻又氣氛輕鬆地離開了依舊殘留著熱情餘溫的文化館,融入了鴨川寧靜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