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機到了。
“我們走。”
虹夏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她率先邁步,踏出了陰影。
走進了那片被昏暗燈光籠罩的舞臺區域。
腳下是粗糙的地板膠,空氣中還殘留著前一波演出蒸騰出的熱氣,電子裝置的焦味和隱約的汗水氣息。
那套陳舊斑駁的鼓組,被工作人員搬到了舞臺偏左的位置,在幽暗光線下像一頭蟄伏的傷痕累累的金屬巨獸。
喜多一里涼緊隨其後。
她們走向各自的位置。
喜多站在立麥前。
一里習慣性地想往更靠後的陰影裡縮被虹夏用眼神制止,示意她站到喜多側後方。
涼則拎著貝斯,走到了舞臺右側,與虹夏的鼓組遙相呼應。
珠手誠則是扛著走到了鍵盤後面,思考今天應該要如何配合大家。
沒有華麗的出場方式,沒有炫目的燈光特效,甚至沒有主持人隆重的介紹。
她們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在幕間的昏暗裡,登上了這個剛剛還被 Raise A Suilen 的強大氣場完全統治的舞臺。
臺下傳來一些嘈雜的聲響。有觀眾起身去洗手間或買飲料的走動聲,有嗡嗡的交談聲,也有好奇的議論。
“咦?還有演出?”
“是剛才暖場的學生樂隊又上來了嗎?”
“不像啊.......樂器都不一樣了。”
“那個鼓......我小時候的時候好像就在了。”
“吉他手有兩個呢……”
這些聲音零零碎碎地飄上臺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後藤一里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手指按在琴絃上。
喜多調整麥克風架的手倒是沒有發抖,她還是比較習慣這樣被人所矚目的感覺的。
虹夏坐在鼓凳上感覺手心瞬間被汗浸溼,握著的鼓棒都有些打滑。
緊張是有的。
但是沒有到波奇醬的程度。
虹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投向臺側。
珠手誠已經站在了鍵盤後,那架便攜鍵盤連線著效果器和音響系統。
他對她微微頷首,眼神平靜。
隨時開始就可以了。
就在這時,山田涼忽然上前一步,湊近她面前的麥克風——那麥克風本來是給主唱喜多準備的。涼的舉動讓臺下和臺上的人都愣了一下。
她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貝斯最低的那根弦。
“嗡————”
一聲沉悶渾厚帶著強烈共鳴的低音,透過質量不錯的音響系統,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場館。
這聲突如其來的未經任何伴奏鋪墊的單純低音。
極具穿透力和存在感瞬間壓過了臺下大部分嘈雜的議論聲。
不過這種事情也是常見的。
除錯麥克風的時候偶爾會有這樣的聲音。
所以說觀眾被打斷其實也沒有太久。
許多正要離開座位的觀眾停下了腳步,交談的人下意識收聲,好奇地望向舞臺。
這聲低音強行開闢出一片短暫的安靜的領域。
涼收回手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臉上依舊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撣了撣灰塵。
但效果達到了。
虹夏感激地看了一眼涼。
不愧是她!
總是能用最出人意料又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打破僵局!
趁著這片被涼的低音短暫淨化出來的寂靜。
虹夏舉起了手中的鼓棒。
她的目光掃過喜多,喜多接收到訊號,用力點了點頭,將嘴唇湊近麥克風。
又掃過一里,一里雖然還是低著頭,但手指已經按在了和絃根音上。最後與臺的珠手誠視線交匯。
沒有口號,沒有倒數。
虹夏手中的鼓棒,在空中劃過一道細微的弧線,然後輕輕落下。
“咔。”
一個乾淨利落的用鼓棒敲擊鑔片邊緣發出的 click 聲作為提示。
緊接著,她的右腳踩下底鼓踏板。
“咚。”
幾乎在同一時刻,珠手誠的鍵盤切入,一段簡潔而富有流動感的帶著些許憂鬱色調的合成器旋律鋪展開來,如同夜色中悄然流淌的溪水。
不是 RAS 那種攻擊性十足的金屬核或電子核,而是更偏向流行搖滾帶著青春特有的淡淡悵惘與希望。
在鍵盤旋律行進到一個小節時,虹夏的軍鼓加入打出穩定而輕快的節奏型。
幾乎是本能地後藤一里的手指動了起來,清澈而略帶拘謹的吉他分解和絃音色流淌而出,與鍵盤旋律交織在一起。
吉他英雄不會臨陣脫逃。
然後山田涼的貝斯音色沉穩地嵌入,精準地落在底鼓的節奏點上。
用紮實而富有彈性的低頻,將稍顯飄渺的鍵盤和吉他穩穩托住,構築起音樂的骨架。
前奏部分完成得流暢而自然。雖然能聽出吉他有些許猶豫,貝斯的音量控制可以更精細,鼓的力度稍顯保守,但整體框架已經立了起來,並且擁有了一種與 RAS 截然不同的、清新而真誠的氣質。
臺下的嘈雜聲不知不覺又降低了許多。更多的觀眾停下了腳步,重新將目光投向舞臺。好奇、審視、期待……各種目光匯聚。
站在立麥前的喜多鬱代,感受著從腳底傳來的、經由舞臺地板傳導的、同伴們演奏出的振動,聽著耳返里清晰的編曲,那股從上臺開始就盤踞在喉嚨口的阻塞感,似乎鬆動了一些。
她睜開一直微微閉著的眼睛,望向臺下那片昏暗的、攢動的人影。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存在。
(誠醬說過……演出自己就好。)
(我們的歌……我們想傳達的心情……)
她握緊了麥克風架,在某個鼓點落下的瞬間,張開了嘴。
清澈明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穿透力和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歌聲。
第一次在這個陌生的舞臺上響了起來。
沒有 RAS 主唱那般極具爆發力和戲劇張力的嘶吼或高音。
喜多的聲音更像是穿透雲層的一縷陽光,直接溫暖,帶著努力想要傳達甚麼的急切與真誠。
歌聲融入音樂。
歌詞講述著平凡日常中的小煩惱對未來的迷茫。
以及同伴之間微不足道卻閃閃發光的牽絆。
舞臺側翼的陰影裡,剛剛退下來正用毛巾擦汗的 Raise A Suilen 成員們也停下了動作望向舞臺。
CHU2 沒說話,只是抱著胳膊,靠在牆上,遠遠地看著舞臺上那五個在昏黃光線下奮力演奏的身影。
看著那套寒酸的舊鼓,看著那個站在鍵盤後神色平靜地支撐著全場的男人。
她的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看不出是讚許還是不屑。
但那雙總是盛滿算計或亢奮的眼睛裡,此刻映著舞臺微弱的光顯得格外幽深。
“你在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