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搜是空降的。
#林晚已婚#
四個鮮紅的字,後面跟著一個紫得發黑的“爆”字,像個剛出鍋的烙鐵,直接燙在了微博伺服器上。
起因是一張偷拍圖。圖裡林晚從一輛法拉利的駕駛座上下來,車鑰匙上那個躍馬的標誌清晰可辨。而副駕駛上下來的,是蘇小小。照片拍得刁鑽,剛好是蘇小小伸手幫林晚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那個動作親暱得像排練過無數遍。
這張圖只是引子。之前綜藝上那句“我是她老婆”、被拍到脖子上的神秘印記、各種場合蘇小小形影不離的身影,全被翻了出來,拼成了一篇萬字長文。
黑粉和營銷號聞著血腥味就撲了上來,瞬間佔領了評論區。
“已婚?跟誰?那個富二代小學妹嗎?這不是包養是甚麼?”
“笑死,一個主播開法拉利,錢哪來的心裡沒點數?”
“之前還跟秦影后炒CP,跟顧總不清不楚,現在又來個已婚?貴圈真亂。”
“簽了甚麼見不得光的合同吧,金主花錢捧的,現在玩膩了要踹了?”
星耀直播的運營部,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像高考前最後一節晚自習。鍵盤聲噼裡啪啦響成一片,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世界末日”。
周曼熬得眼睛通紅,嗓子已經徹底啞了,靠著一瓶又一瓶的濃縮咖啡續命。她把手機拍在桌上,螢幕上的財神爺桌布都顯得愁雲慘淡。
“公關稿已經擬了三版!律師函下午就發!我他媽今天不把那幾個帶頭造謠的營銷號告到傾家蕩產,我就不姓周!”她指著螢幕上幾個最活躍的黑粉ID,手指都在抖,“還有這幾個,IP地址給我查!老底都給他們掀了!”
咆哮聲在辦公室裡迴盪,沒人敢接話。
林晚就坐在周曼辦公室的沙發上。她沒看周曼,也沒看那些焦頭爛額的同事。她低著頭,捧著手機,一條一條地刷著那些惡毒的評論。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市場調研報告。
厭倦。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厭倦。
躲甚麼呢?藏甚麼呢?她在這個圈子裡,從頭到腳就是一個巨大的意外。從被迫繫結系統開始,哪一步走在了正常的軌道上?她像個被塞進彈珠遊戲機裡的玻璃球,被各路神仙撞來撞去,一路叮叮噹噹,社死火花帶閃電,苟延殘喘到了今天。
她圖甚麼?圖那點可憐的工資?圖周曼那瓶永遠在兜裡的速效救心丸?
她累了。
林晚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辦公室裡忙碌混亂的人群,看向了落地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休息區的景象。
蘇小小正在廚房的吧檯那切水果。她穿著一件印著小草莓的圍裙,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把橙子切成一瓣一瓣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又拿了個小叉子插在旁邊。好像外面這場滔天巨浪,跟她們家廚房裡要不要加一勺蜂蜜一樣,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林晚忽然覺得,那些在網上罵她的人,周曼,公司,甚至她自己,都挺可笑的。
她站起來,走到周曼面前,從她手裡拿過手機。
周曼正準備發飆,對上林晚的眼神,愣住了。那眼神平靜得嚇人,像暴風雨來臨前無風無浪的海面。
“曼姐,別發了。”林晚把手機還給她,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稿子也撤了吧,沒用。”
“林晚你瘋了?!現在不澄清等著他們把你寫成甚麼樣?”
林晚沒回答她。她轉身走出辦公室,穿過那片兵荒馬亂的辦公區,徑直走到了廚房吧檯。
蘇小小剛好把最後一瓣橙子碼好,抬頭看見她,笑出兩個梨渦。“姐姐,要吃嗎?很甜哦。”
林晚看著她,看著那件傻乎乎的小草莓圍裙,看著那雙乾淨得不染塵埃的眼睛。
“蘇小小,”她開口,叫了她的大名,“敢不敢跟我上個鏡頭?”
蘇小小歪了歪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抹掉林晚嘴角沾上的一點不知道哪來的灰。
“姐姐想讓我上嗎?”她問。
“想。”
“那有甚麼不敢的。”蘇小小的語氣,像在說“我們晚飯吃番茄炒蛋吧”一樣輕鬆。
晚上八點整。黃金時段。
沒有任何預告,林晚的直播間突然亮了。
幾十萬上百萬正在各個平臺吃瓜的網友,手機上同時彈出了那條他們再熟悉不過的推送通知。
【您關注的主播‘林晚不是碗’已開播】
無數人抱著“來看她怎麼哭著道歉”的心態湧了進來。
直播間的畫面跟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美顏濾鏡,沒有環形補光燈。鏡頭甚至有點歪,像是隨手架起來的。背景就是林晚家那個熟悉的客廳,沙發,茶几,落地窗。
林晚就坐在那把她打遊戲用了幾年的電競椅上,身上是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舊T恤。素著臉,連口紅都沒塗,眼底的青黑色在鏡頭下無所遁形。
她的旁邊,那把備用的、稍微小一號的電-競椅上,坐著蘇小小。
蘇小小也沒換衣服,身上就穿著那件小草莓圍裙,頭髮用一個鯊魚夾隨便在腦後固定著。她把那盤切好的橙子放在兩人中間的桌上,正低著頭,認真地剝一瓣橙子的橘絡。
直播間卡了半分鐘,彈幕才像解凍的洪水一樣湧了出來。
“臥槽?真開播了?”
“這是要幹嘛?帶家屬出來賣慘?”
“那個就是金主?看起來好小啊。”
“等著,看她怎麼編。”
林晚沒看彈幕。她甚至沒像往常一樣跟觀眾打招呼。
她清了清嗓子,身體往前湊了湊。
“今天開播,不說別的,給大家說個單口相聲。”
她的語速極快,像憋了很久的機關槍,一張嘴就剎不住了。
“主題呢,就叫《我那荒誕的婚姻和她》。”
“對,你們沒聽錯,熱搜上那個#林晚已婚#,是真的。旁邊這位,蘇小小,就是我那張結婚證上另一半的名字。貨真價實,民政局蓋過章的。”
“我知道你們想問甚麼。圖啥?為甚麼?一個主播,一個不知道哪來的富二代,怎麼就湊一塊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
“原因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挺扯淡的。具體就不說了,說了你們也聽不懂,反正就跟我莫名其妙當上主播一樣,屬於不可抗力。簡單來說,就是一場意外,一場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意外。”
“剛開始吧,我倆互相看不順眼。真的,你們別看她現在乖乖坐在這,前段時間還把我一個男同事送的咖啡,當著半個公司的面給倒了。她覺得人家想撬她牆角。”
“我也不是甚麼好東西。我也煩她,煩她管東管西,煩她查崗,煩她跟個監控似的。我還偷偷上論壇發帖,問怎麼能反過來壓制她,結果被人當場抓包,社死得連骨灰都揚了。”
她像倒豆子一樣,把那些雞飛狗跳的過往抖了個底朝天。從宣示主權的咖啡,到報復性的齒痕,再到那場精心策劃卻一敗塗地的真絲睡衣反攻戰。她講得繪聲繪色,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彷彿在說別人的笑話。
直播間裡,百萬觀眾鴉雀無聲。
黑粉們準備好的鍵盤俠劇本,一個字都敲不出來。這跟他們預想的道歉、哭訴、澄清完全是兩個路數。
沒有賣慘,沒有控訴,沒有引導輿論。
她只是在陳述,用一種最戲謔的方式,陳述了一段最真實的關係。
“後來呢?後來就這麼不清不楚地過著。互相折磨,又互相依賴。她會在我被全網黑的時候,包下一整個遊樂場給我放煙花;我也會為了給她買個破項鍊,連著加播一個月,累得跟狗似的。”
“所以,你們說的包養,金主,不好意思,可能讓你們失望了。”
“沒誰包養誰,我倆就是一對湊合著過日子,還天天想著怎麼把對方壓在身下的普通傻缺情侶。我開的法拉利,是她送我的週年禮物。她戴的項鍊,是我拿命換來的。”
林晚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喘了口氣。
一直安安靜靜在旁邊剝橘絡的蘇小小,在這時候抬起了頭。
她把手裡那瓣剝得乾乾淨淨的橙子,極其自然地,遞到了林晚嘴邊。
林晚下意識地張嘴,含住了。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爆開。
蘇小小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林晚的臉上。那不是演出來的,那種混雜著驕傲、心疼和濃烈佔有慾的眼神,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出來的。
她看著她的愛人,在為她們的關係,向全世界宣戰。
那一刻,直播間的彈幕瘋了。
“AWSL!!!!!!”
“我他媽直接隨份子!!!”
“這叫他媽的普通情侶?!”
“我宣佈,之前那些黑子,全家今晚沒飯吃!”
“民政局我給你們搬來了,請你們原地再結一次!!!”
“求喜糖!!!!”
質疑聲被徹底碾碎。所有的陰謀論,在那個遞橙子的動作和那段自殺式的獨白麵前,都顯得蒼白又可笑。
就在直播間熱度衝破平臺記錄,衝上一個前所未有的峰值時——
螢幕,黑了。
由於同一時間的訪問流量過載,星耀的伺服器,崩了。
與此同時,微博上,另一場風暴正在掀起。
@帝都秦少(顧清寒):新婚快樂。@林晚不是碗
@秦瑤V:新婚快樂,份子錢記得收。@林晚不是碗
@沈知意Zoe:佳偶天成,新婚快樂。@林晚不是碗
@江映月-J:恭喜。@林晚不是碗
幾位在各自領域跺一跺腳都能引起地震的大佬,像約好了似的,在同一分鐘,用最簡潔的文字,掛出了最整齊的隊形。
全網,徹底癱瘓。
喧囂散盡。
林晚疲憊地靠在沙發上,感覺身體被掏空了。旁邊的蘇小小把腦袋擱在她肩膀上,像只耗盡電量的小貓,一動不動。
客廳裡很安靜。
突然,茶几上林晚的手機“叮”地響了一聲,緊接著,一段熟悉到讓她頭皮發麻的旋律響了起來。
是《寶寶巴士》的remix版。
她媽,王秀蓮同志。
林晚認命地拿起手機,點開那條長達六十秒的微信語音。
王秀蓮女士那中氣十足、帶著廣場舞節拍的嗓音噴薄而出:
“晚晚!你跟那個小小的事我剛在親戚群裡看到!你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媽說呢?既然都公開了,我剛找村東頭的王半仙算了一下,下個月初八,就是下下個禮拜三,是個黃道吉日,宜嫁娶!你倆趕緊把時間空出來,回村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