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都順著腳底板涼了下去。
那不是比喻。
是一股冰錐子似的寒意，從骨髓裡鑽出來，順著腳底板往上爬，凍得她血液都快凝固了。
她僵硬地站在公寓門口，像一尊被雷劈了的木雕，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瞪出來。
這間公寓的裝修風格很溫馨，米白色的牆壁，暖黃色的燈光。
但牆上掛著的東西，卻讓這份溫馨變得比停屍房還要詭異。
沒有油畫，沒有風景照。
視線所及的每一寸牆面，都被她林晚的臉給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佔領了。
有她直播時因為網路卡頓而定格的崩壞表情包，被放大列印成了A0尺寸的巨幅海報，高畫質到連她臉上的毛孔都一清二楚。
有她上次參加粉絲見面會時和粉絲們的大合影。
但照片上，除了她以外所有人的臉，都被人用小刀極其工整、細緻地劃掉了，只留下她一個人在人群中尷尬地笑著。
甚至在客廳正中央，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櫃裡，沒有放甚麼名貴珠寶，而是像聖物一樣供著……半截她用過的、上面還帶著牙印的橡皮擦。
林晚記得這玩意兒，是她某次直播畫畫時，嫌它不好用，隨手扔進垃圾桶的。
整個房間，就是一個關於她林晚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私人博物館。
館藏之豐富，用心之變態，連她親媽王秀蓮女士看了都得自愧不如。
她緩緩地，用一種脖子生鏽了的力道，一格一格地轉過頭。
旁邊，蘇小小剛剛摘下那頂黑色的鴨舌帽，露出一頭乖巧的妹妹頭。
她正仰著那張膠原蛋白滿滿的圓臉，衝著林晚露出兩個甜死人的梨渦。
“姐姐，喜歡我為你準備的家嗎？”
天使學妹的聲音依舊軟糯，像。
林晚的大腦卻在這片甜軟裡，聽出了電鋸啟動的轟鳴。
她好像……從一個狼窩，直接精準空降到了另一個品種的狼窩裡。
這他媽哪裡是避風港。
這分明是一個用糖果和蕾絲精心包裝起來的、更加甜蜜、也更加無處可逃的瘋人院。
“小小……”林晚的嗓子幹得像撒哈拉沙漠，“我……我突然想起來，我經紀人還在樓下等我，我得……”
她話還沒說完，蘇小小就像沒聽見一樣，自顧自地脫下了身上那件寬大的衛衣。
衛衣被隨手丟開，裡面是件緊身的白色小吊帶。
纖細的腰肢，平坦的小腹……林晚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掃過，再對上那張純真無害的圓臉，巨大的反差讓她腦子更懵了。
蘇小小光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噠噠噠地跑到冰箱前，像只獻寶的小松鼠，端出了一個無比精緻的草莓蛋糕。
“姐姐，你肯定餓壞了吧？”
蘇小小將蛋糕遞到林晚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這是我親手做的哦，用的都是最新鮮的草莓，你快嚐嚐。”
雪白的奶油上，點綴著一顆顆飽滿鮮紅的草莓，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然而林晚在看到那抹紅色的瞬間，胃裡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唐糖那個流著“血”的紅絲絨慕斯，那把泛著冷光的解剖刀……所有的恐怖記憶像是被按下了回放鍵，在她腦子裡瘋狂迴圈播放。
PTSD。
這三個字母瞬間砸在了林晚的天靈蓋上。
“不，不，不吃……”
她嚇得臉色慘白，雙腿像是被抽了筋，控制不住地連連後退，整個人恨不得縮排牆角里。
蘇小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著林晚那副避如蛇蠍的驚恐模樣，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下一秒，她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
那張甜美的圓臉瞬間垮掉，小嘴一癟，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
吧嗒。
吧嗒。
豆大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她手裡的蛋糕盤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姐姐……是不喜歡小小做的東西嗎？”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貓。
“我為了等你，一晚上都沒睡，就怕你出來的時候會餓……是我做的不好吃嗎？還是說……姐姐討厭我？”
林晚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當場就崩斷了。
她最見不得這個。
尤其是看見一個軟萌可愛的女孩子哭得這麼傷心欲絕，她那該死的、無可救藥的鹹魚心軟絕症，瞬間就發作了。
跟樓上那幾個動不動就要卸胳膊斷腿的真·變態比起來，眼前這個只是因為蛋糕被拒絕就哭成這樣的學妹，簡直是純潔無瑕的小白花啊。
自己居然被一塊蛋糕嚇成這樣，還嚇哭了這麼一個可愛的小姑娘。
林晚你不是人。
“沒有沒有。”
“不是的。”
“我喜歡。”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
林晚的求生本能被負罪感徹底壓倒，她手忙腳亂地湊過去，想給蘇小小擦眼淚。
就在她伸手的瞬間，蘇小小猛地向前一步，丟開手裡的蛋糕盤，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
蛋糕盤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奶油和草莓糊了一地。
蘇小小的雙臂死死環住她的腰，那力道大得驚人，簡直不像一個少女該有的，勒得她骨頭都疼。
“我就知道姐姐不是真的討厭我……”
蘇小小的臉深深地埋在林晚柔軟的腹部，悶悶的聲音帶著哭腔，像是在控訴。
“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直播間黑掉的這幾天，我有多害怕……我給你發了九百九十九條訊息，你一條都沒有回……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你被壞人抓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我每天只能看著你的錄播，看著牆上你的照片，我才能睡著一點點……我真的好想你，好擔心你……”
她一邊說，一邊在林晚身上用力地蹭著，像只尋求安全感的小動物，瘋狂地對著林晚輸出排山倒海的道德負罪感。
林晚徹底懵了。
她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零件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蘇小小抱著。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盤旋：完了，這下欠大發了。
“所以，姐姐，”蘇小小從她懷裡抬起一張淚痕斑斑的臉，那雙溼漉漉的小鹿眼可憐巴巴地望著她，“今天晚上，不要走了，好不好？留下來陪陪小小，小小一個人，真的好害怕……”
在這種攻勢下，林晚腦子一熱，根本無法思考。
“……好。”
她稀裡糊塗地，就這麼答應了。
得到肯定答覆的瞬間，蘇小小的眼淚立馬止住了。
她破涕為笑，梨渦深陷，甜得能掐出水來。
“太好了。”
她拉起林晚的手，不由分說地將她往浴室的方向推。
“姐姐你肯定累壞了，快去洗個熱水澡，我幫你把睡衣都準備好了哦。”
林晚像個提線木偶，渾渾噩噩地被蘇小小推進了浴室。
砰。
浴室門在她身後被輕輕關上。
門外，走廊的光線勾勒出蘇小小的側臉。
她臉上淚痕未乾，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裡，卻已沒了半分脆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和一絲……狩獵成功的冷靜。
她慢條斯理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一個加密的聊天框。
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著。
「To：沈教授」
「多謝教授成全，獵物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