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在窗外拉得又尖又長。
林晚眼睜睜看著周曼被抬上擔架。
陳曦那張死人臉在紅藍交替的燈光裡晃來晃去,雖然沒甚麼表情,但比屋裡那兩個瘋子看著靠譜多了。
她這口氣松得太猛,渾身骨頭縫全在泛酸。
沈知意的動作很輕。
一件素色的寬大風衣從後面兜頭披了下來,布料上帶著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兒,往鼻腔裡直鑽。
風衣很沉,把林晚鎖骨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咬痕和淤青蓋了個嚴嚴實實。
“跟我走。”
沈知意說。
沒有命令的口吻,也沒有那種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勁兒。
語氣輕得像在說“順路捎你一段”。
林晚像個被抽了魂的木偶,光著腳踩在還沒幹透的馬路上,搖搖晃晃地跟著那道瘦削的背影鑽進了黑色轎車。
車輪碾過路面。
林晚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
顧清寒還站在御景灣那座高樓的陰影裡。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她的金絲鏡片上,反射出一道橫槓。
她沒追出來,也沒發火,就那麼死死盯著車尾燈。
那個眼神林晚看不太懂,像是被人從保險箱裡偷了東西,又拉不下臉報警。
秦瑤在旁邊對著大理石柱子撒氣,手腕上的小鈴鐺響得叮叮噹噹的,聽著比哭還難受。
這波不虧。
林晚縮在寬大的風衣裡,盯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雖然曼姐進醫院了,但她好歹跑出了那個修羅場不是?
沈知意看起來,起碼比那幾個只會動嘴啃的文明點。
音響裡的大提琴聲悶得人胸口發慌。
沈知意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推了推無框眼鏡。
“別看了,她們追不上來。”
沈知意的嗓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沉穩,帶著點磨砂的質感。
“沈教授,你真把顧清寒的系統黑了?”
林晚忍不住開口。
那可是號稱蒼蠅都飛不進的堡壘。
沈知意輕笑了一聲。
“那不叫黑,叫重新定義訪問許可權。”
“顧清寒太迷信硬體了。她忘了,所有硬體邏輯的終端,都是人。”
“人才是最大的漏洞。”
車子在夜色裡七拐八繞,最後拐進一個老舊的家屬院。
滿牆的爬山虎瘋長成一片,快把路燈都吞了。
樓道里的感應燈忽明忽暗,空氣裡透著一股陳年報紙和油墨的味道。
沈知意的家在三樓。
踩在木質地板上會咯吱咯吱地響。
屋裡沒甚麼值錢的電子產品,目力所及全是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書架。
書卷氣濃得發苦,壓得林晚這種常年泡在網際網路垃圾堆裡的主播莫名心虛。
“去洗個澡。”
沈知意遞給她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質睡衣。
林晚抱著那疊米色的布料,愣了好一會兒。
沒真絲,沒蕾絲,也沒那些亂七八糟的綁帶,普通得跟她高中那件洗到起球的睡衣一個德行。
她把自己鎖在浴室裡,發了瘋似地搓,搓到面板髮紅髮燙,直到把那一身的雪松香味徹底洗掉。
等她換上那件大了兩號、到處漏風的睡衣出來,沈知意正在廚房泡茶。
熱水衝開茶葉,白霧騰起來。
“喝點,安神的。”
沈知意把一隻白瓷杯推到她面前。
林晚乖乖坐在木頭長桌旁。
燈光是那種暖橘色的,不刺眼。
沒顧清寒家那種冰冷的白光,也沒秦瑤那兒永遠開著的大螢幕。
她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這時候才真覺得有點活過來的意思。
她以為自己總算找到了個避風的地方。
此時AWSL超話已經徹底癱了。
“有錄到嗎有錄到嗎??剛那是沈教授吧?那氣質我天,直接把霸總秒成背景板好嗎”
“文化人耍起流氓來才要命。”
“你們看晚崽那眼神不對勁啊,像被洗腦了似的?”
“樓上別酸了只要不進ICU去誰家都是贏”
“沈教授這屋子一股子老錢味兒,晚崽這波算階級躍遷吧哈哈哈”
“啥躍遷啊,就我一個人覺得沈教授那笑容瘮得慌嗎??”
林晚盯著茶杯裡打轉的茶葉梗發愣。
“沈教授,你剛才在監控裡說……要帶我回家做功課?”
沈知意抿了一口茶,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
“那是給她們聽的。”
“對我來說,你在哪裡不重要,狀態才重要。”
“小晚,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
“你的心理壓力已經到臨界了。”
“我沒事。”
林晚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一個臭幹直播的,天天被黑粉問候全家都習慣了,今天這點事兒,頂多算個強制加班。”
“是嗎?”
沈知意微微挑眉。
她站起身,走到書架旁一塊厚絨布簾子前面。
“林晚,你一直以為她們想要的是你的身體。”
她的手搭上了拉繩。
“但我跟她們不一樣。”
“那種原始的東西,太粗糙了,不值得研究。”
嘩啦。
簾子被一把扯開。
林晚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滾燙的水潑在手背上。
她沒覺得疼。
那面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圖表、列印出來的資料曲線。
全是她的。
正中央是她在解剖室砸杯子那一瞬間的抓拍,旁邊用紅筆標註著——恐慌指數85%,爆發持續時間3s。
再往右,是她在車裡被顧清寒按住時的側臉特寫,下面貼著一張手繪的心率曲線圖,每個波峰波谷都標了精確的時間戳。
甚至蘇小小在倉庫裡貼著她耳朵的那個畫面,都被截成了九宮格,每一幀的微表情都做了標註。
那些交叉的紅線把所有照片串在一起,像一張專門給她織的網。
她能黑掉顧清寒的系統,那這些監控畫面是怎麼拿到的?還是說從一開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視野裡?
林晚的心跳猛地躥上去,那種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比被領帶勒住脖子更讓人喘不上氣。
那次好歹知道疼在哪兒,這種恐懼連個形狀都沒有。
“你……你一直在盯著我?”
林晚的聲音在抖。
沈知意轉過身,背靠著那面牆,表情跟上課沒甚麼區別。
“盯這個字太粗魯了。我只是在做持續性的行為記錄。”
她頓了頓,像在措辭。
“一個個體在多重極端刺激下的應激反應模型,這種樣本太難得了。”
她走回來,彎下腰,無框眼鏡後面那雙眼睛直直地鎖住林晚。
她伸出手,指尖點在林晚鎖骨上那道最深的紫色齒痕上。
那是顧清寒剛啃出來的。
“比如這裡。”
“顧清寒認為這叫佔有。秦瑤認為這叫背叛。”
“但你知道我看見了甚麼?”
沈知意的指甲輕輕壓了下去。
“你的瞳孔在縮,但你的呼吸在加快。你哭了,可你身體的應激模式不是純粹的痛苦。”
“你在用疼來騙自己好受一點。”
林晚想往後躲,整個人卻像被釘在椅子上。
沈知意這屋子。這盞燈。這杯茶。
全他媽是實驗室的佈景。
“你到底想幹甚麼?”
林晚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沈知意沒急著回答。
她拿過書架旁的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寫下了三個字——蘇小小。
筆畫很端正,像在板書。
“蘇小小,典型的幼年態依戀攻擊者。”
“根據記錄,她咬你的時候,你的呼吸頻率飆到了每分鐘二十八次。”
“正常人的恐懼上限大概在二十二次左右。”
“你超出去的那部分,不全是恐懼。”
她轉過頭,衝林晚笑了一下。
溫溫柔柔的,像個週末約你喝下午茶的學姐。
“小晚,你想不想知道,你自己心裡最深處到底在要甚麼?”
“不想。”
林晚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刺啦一聲。
她想跑。
這屋子沒上鎖,窗外還能看見爬山虎,樓下路口就是便利店。
但這滿屋子的書架和那面貼滿她照片的牆,比御景灣那扇鐵門更讓她透不過氣。
門沒鎖,籠子卻到處都是。
沈知意不緊不慢地擋在她面前。
她只比林晚高半個頭,但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迫感,跟身高沒關係。
“跑去哪兒呢?”
沈知意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那隻白皙的、指節修長的手慢慢往上滑,虎口扣住了林晚的後頸。
力道不重,但就是掙不開。
林晚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檀香,混著舊書頁的味道,鑽進鼻腔裡趕都趕不走。
“蘇小小留下的痕跡,讓你產生了愉悅。”
沈知意盯著那塊紅腫的齒印,聲音壓得很低。
“那如果換一種方式呢?”
“不用嘴,也不用力氣。”
“只用邏輯。”
她的指腹搭在林晚頸側的動脈上,輕輕摩挲。
“如果我把那個小妹妹給你的一切,用更精確的手段重現一遍……”
“你是會崩掉,還是會哭著讓我停?”
林晚的眼眶紅透了。
她以為自己逃出了狼窩,結果是一頭扎進了培養皿裡。
“沈教授。”
她咬著後槽牙。
“你是真他媽有病。”
沈知意笑了。
笑得溫文爾雅,跟站在講臺上沒任何區別。
“有病的人做起研究來,通常比較專注。”
“那我們開始吧。”
“第一課。”
窗外的風吹過爬山虎,葉子沙沙地響。
林晚看著那面牆上自己的臉,一張一張,每一張都在恐懼或崩潰的邊緣。
她想給周曼發條訊息。
但她的手機還泡在顧清寒家那杯摔碎的冷咖啡裡,早就成了一塊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