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僵持的氣氛,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被撕得粉碎。
秦瑤眼角的淚剛墜下一半。
林晚甚至沒來得及擦乾臉上的鼻涕。
原本用於播放電影的全息投影牆毫無預兆地亮了。沒有開場,沒有緩衝,一道巨大的冷藍色光影直接糊在客廳中央。
顧清寒那張冷白皮的臉被映得慘白。
畫面裡沒有聲音,但這比有聲音更讓人窒息。
走廊的監控畫面極其清晰。
周曼滑靠在門邊,那是常年雷厲風行的鐵血經紀人,此刻卻像條脫水的魚,癱在地上。她胸口劇烈起伏,手指死死摳著領口,指甲甚至在面板上抓出了血印。她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短髮此時貼在腦門上,全是冷汗。
陳曦半跪在她旁邊,正死死抵住一個狗仔的肩膀,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撥打120的介面。
那個乾瘦的狗仔眼裡只有錢。
他為了那點爆料,根本不顧陳曦的阻攔,硬是把沉重的長鏡頭杵到了周曼泛白的鼻孔前。
那個被踩碎的手機殼就落在腳邊。
財神爺的臉被踩爛了,只剩下周曼和林晚的那張大頭貼,在一片汙濁的鞋印裡顯得格外刺眼。
“曼姐……”
林晚的聲音是從胸腔裡生生擠出來的,破碎不堪。
她本想裝死,想著用軟話糊弄過秦瑤,讓顧清寒消氣。但現在,腦子裡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斷了。
那個罵她、扣她工資、逼她衝業績的周扒皮。
那個在幾年前她最落魄、交不起房租的時候,踩著高跟鞋去酒局替她擋酒擋到胃穿孔,硬生生給她保住名額的周扒皮。
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裡,別人拿她當流量,只有周曼拿她當人。
林晚猛地一把推開秦瑤。
動作之大,力道之狠,完全失了章法。
秦瑤猝不及防,踩著十公分的高跟鞋往後踉蹌,腳踝眼看就要扭斷。她手腕上的紅繩鈴鐺發出一聲尖銳的刮擦響動。
“晚晚!”秦瑤去抓她。
林晚沒回頭,連滾帶爬地從羊絨毯子裡掙出來。
她光著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瘋了一樣往門邊衝。她身上的病號服破破爛爛,肩頭蘇小小留下的咬痕和顧清寒留下的指印交織在一起,像塊不堪入目的畫布。
她顧不上這些。她只想砸爛外面那個鏡頭。
“站住。”
顧清寒的聲音在背後炸開。
林晚的手剛碰到門把手,顧清寒已經跨步擋在她面前,一掌重重拍在牆上的中控臺。
盛世集團的當家人,永遠是這副掌控全域性的姿態。她絕不允許獵物還沒調教好就逃跑,更不允許旁人來拆她的臺。
顧清寒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輸入驗證碼。
螢幕沒有任何反應。
幾秒後,底端竄起一串幽暗的程式碼流,最後匯聚成一張嘲諷的笑臉。
紅色的系統音響起。
“Access Denied。”
拒絕訪問。
顧清寒的背脊僵硬到了極點。她那張總是沒甚麼情緒的臉上,右眼角的淚痣狠狠跳動了一下。她手背崩起青黑的血管,指骨用力到泛白。
“誰。”
聲音像是含著碎冰渣。
堡壘被從內部瓦解,大門被死死掐住。這種失序讓她幾乎暴走。
緊接著,那個聲音透過角落的音響,慢條斯理地傳了出來。
“顧總不用白費力氣了。”
“我稍微改寫了兩個底層協議。不得不說,御景灣的防火牆技術,還停留在三年前的水平。”
沈知意。
秦瑤回過神來,衝著天花板的感測器怒吼:“沈知意,你找死!”
音響裡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刺骨的嘲弄。
“秦小姐。帶著二十八個狗仔衝擊私產,如果門外那位經紀人今晚沒搶救過來,明天熱搜爆掉的標題就是——頂流影后逼宮,經紀人慘死門外。”
“鍵盤俠和那些脫粉回踩的瘋子,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你這是在救她,還是在殺她?”
秦瑤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傲慢的保護色被沈知意這幾句話剝得乾乾淨淨。她張著嘴,卻找不到一句反駁的話。
降維打擊,沒見血,但要命。
沈知意的聲音轉而對準了顧清寒。
“至於顧總,你大可以繼續拉斷電閘把人扣在這裡。”
“但提醒一句,非法拘禁罪名一旦坐實,明天股市開盤,盛世集團至少蒸發三千億。”
“為了一個滿心想逃的人,把商業帝國押在賭桌上,顧總這筆賬,算得可不怎麼高明。”
沒有吼叫,沒有撕扯。
僅僅是幾句話,就把屋裡這兩個佔有慾爆棚的頂級掠食者,釘在了原地。
林晚死死貼著門板,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神智清醒。
她看著投影裡還在倒計時的畫面,又掃視屋內那兩個女人。
顧清寒冷著臉要去拆門鎖面板,秦瑤咬著牙想要強行踢門。
她全明白了。
這兩個人根本不在乎周曼的死活。
在她們眼裡,世界是圍著她們的意願轉的,她林晚,不過是兩隻野獸嘴裡搶奪的肉。
一股反胃感湧上來。
林晚懶得再裝軟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著脖子,對著那個紅點閃爍的攝像頭。
“沈教授。”
嗓子劈了,聲音難聽,但字字清晰。
顧清寒猛地轉過頭,金絲鏡片後滿是震驚。
“林晚,你閉嘴!不準求她。外面的人我會解決。”
秦瑤也慌了,蹲下來想抱她:“晚晚別這樣,我給醫院打電話,我僱直升機……”
“都他媽給我滾遠點!”
林晚像是一條被逼急了突然長滿毒刺的鹹魚。
她一把掀開秦瑤,死死瞪著顧清寒。用力過猛,鎖骨上的血痕崩裂,滲出刺眼的紅。
她眼裡沒有了以往那點討巧的戾氣,全剩下真實的厭惡。
“你們是嫌我不夠慘是吧?”
“周曼要是真死在這,我發誓這輩子你倆誰也別想舒坦,我直接死在這給你們助興!”
客廳徹底靜音了。
秦瑤被嚇住了。
顧清寒呼吸滯住。
林晚從沒這樣跟她們說過話。
林晚沒管她們的表情,雙手死死摳著地板,仰頭盯著監控攝像頭,像是在把僅剩的尊嚴揉碎了扔在地上踩。
“沈知意,你開門!”
“不管你提甚麼要求,我答應你。”
林晚吼完這句話,眼淚終於砸了下來,“我跟你走,求你,救曼姐。”
網上的瘋狂斷聯中,玄關處的倒數聲也走到了盡頭。
嘀——
一聲刺耳的長鳴,防盜門鎖發出一聲悶響,重重地彈了回來。
顧清寒引以為傲的專屬領地,像個被扒光衣服的戲臺,毫無保留地敞開了。
冷風倒灌。
門外空蕩蕩的,只有大理石地磚上留下的幾道慘烈的摩擦痕跡。
一個人靜靜站在正中央。
沈知意。
素色的棉麻長裙,極薄的開衫,無框眼鏡後,那雙眼睛微微彎著,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
屋頂的排風口吹散了原本濃烈的雪松冷香和奢華香水味。
只剩下沈知意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和書墨氣,無孔不入地接管了這片地盤。
秦瑤死咬著下唇,顧清寒像座被凍住的冰雕。
沈知意沒看她們一眼。
在她的劇本里,那兩個獵手已經出局了。
她優雅地往前邁了一步,裙襬掃過地面。
她微微彎腰,朝著地上衣衫不整、滿眼血絲的林晚,伸出了那隻白皙、毫無瑕疵的手。
“陳助理已經接管救護車了。”
“醫生說送得及時,沒有大礙。”
沈知意的聲音聽不出半點焦躁,甚至讓人覺得心安。
看著林晚呆滯後猛然鬆懈下去的神情,沈知意滿意地笑了。
她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碰林晚被冷汗浸溼的髮絲邊緣,語調溫柔得讓人骨頭髮酥。
“這裡太鬧了。”
“乖。”
“跟姐姐回家做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