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巴士》的鬼畜混音版在客廳裡炸了第四遍迴圈。
低音炮把茶几上那隻空馬克杯震得往邊上挪了半寸,柴犬歪嘴笑著,杯底在大理石面上發出嗡嗡的震顫聲。
林晚盯著螢幕上“傲嬌女王”四個字,拇指懸在上方,整個人的表情介於便秘和瀕死之間。
按。
不能按。
必須按。
但不能在這兒按。
她的手往口袋方向縮了一下,準備把手機揣起來跑到陽臺去接。
一隻手從左側伸過來。
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無名指側面有一小塊淺淡的筆繭。
那隻手越過林晚的小臂,食指精準地在螢幕上一滑。
接聽。
緊接著又點了一下。
擴音。
顧清寒收回手,靠進沙發裡,長腿換了個交疊的方向,姿態鬆弛得像在看一出好戲的開場。
林晚扭頭看她,嘴唇張了合,合了張,一個字沒蹦出來。
晚了。
秦瑤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出來,劈頭蓋臉,帶著那種獨屬於她的、把每個字都念成判決書的腔調。
“林晚,你這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冷笑。
隔著電話訊號都能聽出那雙上挑的狐狸眼眯起來的弧度。
“大清早的還搞甚麼溏心蛋互喂環節。我是不是該給你發個紅包隨個份子?”
林晚的喉結滾了一下。
“瑤瑤……”
“別叫我瑤瑤。”
秦瑤的聲音利得像刀片,一個多餘的音節都不給她留。
“你叫我秦老師,謝謝。”
林晚閉上了嘴。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蘇小小坐在沙發右邊,含著那根草莓棒棒糖,腳丫子縮在墊子上,安安靜靜的。
顧清寒在左邊,手指搭在扶手上,沒叩,就那麼擱著。
兩個人都沒出聲。
那種安靜比任何聲音都吵。
秦瑤的呼吸從聽筒裡傳出來,短促的,帶著一種林晚太熟悉的節奏——炸毛前的充能階段。
“我問你,蘇小小那條動態是怎麼回事。”
“甚麼動……”
“草莓牛奶,溏心蛋,好甜。你當全網都是瞎子嗎?你秒刪的那張照片跟她發的那張,盤子花紋都一模一樣。林晚你連換個盤子都懶得換是嗎?”
林晚的冷汗從髮際線開始往下淌,順著太陽穴滑到腮幫子。
“那個……昨晚停電了你知道吧?然後小小她……她衣服淋溼了……就臨時……”
“停。”
秦瑤的聲音突然降下來了。
降到一個很平的、很冷的調子,像手術刀貼著面板劃。
“你是不是覺得這套說辭很好用?嗯?停電了,衣服溼了,怕黑了。林晚你乾脆把這三句話錄個音設成自動回覆得了,省得一個一個人解釋。”
林晚啞了。
徹底啞了。
這三個藉口,今天早上對周曼用過一輪,現在被秦瑤連底褲都扒了。
“少給我扯這些廢話。”
秦瑤的聲音重新拔上來,火藥味連遮都不遮。
“城南影視基地,半個小時內帶著你的冰美式滾過來見我。”
“半個……基地離這兒開車都要四十分鐘啊……”
“那你飛過來。”
林晚張了張嘴,剛想說點甚麼緩和一下氣氛。
身邊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蘇小小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沙發那頭挪了過來。
屁股挨著林晚的大腿,身子往前探,那張圓臉湊到手機邊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人畜無害的奶味。
她張嘴了。
“可是秦姐姐,外面好熱的,姐姐昨晚累著了,要多休息呀。”
聲音甜蜜蜜的,語氣無辜得找不到一點毛刺。
裹著蜜的字,一個字一個字滴進了滾油鍋裡。
客廳的空氣定住了。
林晚臉上的血色一瞬間抽乾了,白得像剛刮完膩子的牆。
電話那頭。
沉默。
沉默了三秒。
三秒之後,一聲巨響從聽筒裡炸過來。
玻璃杯砸在地上,炸成碎片的聲音隔著訊號傳進客廳,脆得跟在耳朵邊上炸的似的。
“蘇小小你給我閉嘴!”
秦瑤的聲音炸了。
不是之前那種冷嘲熱諷的調子,是真炸了。
氣瘋了的人說出來的話根本不過嗓子,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的,帶著碎玻璃碴子。
“林晚你聽好了,我數到三。”
秦瑤的喘息聲粗重得厲害。
“你要是不出現在我面前,我馬上發微博,公開咱倆高中的照片。”
林晚的腿軟了。
真的軟了。
物理意義上的膝蓋發軟,要不是坐在沙發上她能當場跪地上。
高中的照片。
那些照片裡有甚麼她比誰都清楚。
有她們穿著校服在天台上偷吃泡麵被教導主任逮住的醜照,有秦瑤還沒出道時齙牙箍鋼絲的黑歷史,有她倆在元旦晚會上反串演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全程錄影截圖。
她演的朱麗葉。
秦瑤演的羅密歐。
那些東西要是流到網上,熱搜前三能佔兩條,她和秦瑤的職業生涯可以直接手拉手跳懸崖。
秦瑤這是氣得連自己都要炸了,屬於拉手雷同歸於盡的打法。
“一。”
秦瑤開始數了。
“瑤瑤你冷靜……”
“二。”
“我去我去我馬上去!”
林晚從沙發上彈起來,腳趾頭撞在茶几腿上,痛得倒吸涼氣但根本沒工夫管。
“二十分鐘你要是不到……”
“到到到我一定到!”
電話掛了。
秦瑤掛的。
掛之前嘴邊好像還嘟囔了句甚麼,聲音太輕沒聽清。
但林晚隱約覺得那兩個字的口型像是“笨蛋”。
林晚攥著手機站在客廳中間,冷汗把T恤後背洇溼了一大片。
沙發左邊傳來輕微的彈簧聲。
顧清寒站起來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金絲眼鏡,單手展開,架回鼻樑上。
鏡片把那雙冷淡的眼睛重新關進了一層透明的壁壘後面。
她拉了拉西裝袖口,把腕錶正了正。
“去吧。”
兩個字,不輕不重。
林晚還沒反應過來,顧清寒已經繞過茶几走到了玄關方向。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不急不緩。
走了兩步,停住了。
半側過頭,淚痣在窗戶射進來的光裡忽明忽暗。
“正好我順路。送你過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隔著鏡片看林晚。
又看林晚身邊那個含著棒棒糖的蘇小小。
視線在蘇小小身上只停了零點幾秒,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蘇小小的脊背繃了一下。
那零點幾秒太重了。
不是敵意,比敵意更叫人發毛。
是蓋了章的——我看見你了,我知道你在做甚麼,我懶得跟你計較,但我不會讓。
林晚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讓顧清寒送她去見秦瑤。
讓掌控欲爆表的霸總親自把她投送到炸毛影后的地盤上。
這跟讓汽油護送打火機有甚麼區別。
但她的嘴比腦子先動了。
“好……我換個衣……”
大腿被箍住了。
一雙胳膊從側面伸過來,環住了她的右腿,十根手指在膝蓋後面交叉扣死。
蘇小小不知道甚麼時候從沙發上溜下來的。
整個人蹲在地毯上,兩條胳膊掛在林晚大腿上,腦袋仰起來。
妹妹頭的劉海歪了幾根,杏色針織衫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
嘴角是平的,棒棒糖的塑膠棍擱在唇角,搖搖欲墜,沒含住。
眼睛很亮。
亮得不對勁。
水汽在眼眶裡蓄到了臨界點,沒掉下來,所有的光折在那層水膜上頭,晃得人心裡發緊。
“姐姐去哪裡,小小也要去哪裡。”
聲音輕得快被空調的出風聲蓋住了。
林晚低頭看著她。
玄關方向,顧清寒的高跟鞋在地板上輕輕磕了一下。
就一下。
角落裡,陳曦抱著資料夾站著,不吭聲,但林晚餘光瞥見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那個動作很輕,意思很明確——時間在走,秦瑤在等,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蘇小小抱著她的腿沒鬆手。
顧清寒站在玄關等著。
手機螢幕又亮了。
微信訊息。
發件人:周扒皮。
內容:【此號已死,有事燒紙。林晚你要是今天出任何新聞我就把你的通告換成痔瘡廣告。痔瘡。】
林晚閉上眼睛。
她上輩子大概是把黃河水燒開了澆花,才修來這輩子這麼一圈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