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端著空水杯走進廚房的時候,手心的汗把杯壁都沁溼了。
她開啟水龍頭,涼水衝在杯壁上嘩嘩地響,她故意開得很大,用水聲蓋住自己亂到沒法聽的心跳。
客廳裡顧清寒坐在沙發上,蘇小小上樓換衣服去了。
兩個人暫時隔開了。
她有大概三分鐘的喘息時間。
三分鐘,夠幹嘛?夠她把這杯水倒頭上澆個透心涼。
水杯接滿了,她沒喝,就攥著杯子站在水池前面發呆。
腦子裡像開了八個彈窗,每個都在報錯,還關不掉。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輕的,赤腳踩在木臺階上,一階一階往下。
蘇小小換了衣服。
準確地說,換了一件林晚去年買了沒穿過的杏色針織開衫,底下配了一條自己帶來的白色百褶裙。
頭髮用了個小夾子別在耳後,露出圓潤的臉頰。
棒棒糖還含著,換了一根新的,葡萄味。
整個人從上到下透著一股“我乖我聽話我甚麼都沒做過”的氣質,跟五分鐘前那個穿著男友襯衫挽人胳膊的主判若兩人。
但林晚知道,這只是甜味換了一層包裝紙。
蘇小小走到客廳,在沙發另一端坐下了。
沒有坐主位旁邊,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規規矩矩的。
她朝顧清寒甜甜一笑。
“顧姐姐,小小換好了。”
顧清寒連眼皮都沒抬,手指還在沙發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皮面悶聲悶聲地響。
陳曦從門外進來了,手裡捧著一個黑色資料夾。
齊肩短髮紋絲不動,職業套裝釦子一顆沒松,臉上的表情約等於一堵牆。
她把檔案放在茶几上,往後退了一步,站到玄關陰影裡,存在感瞬間歸零。
林晚磨磨蹭蹭從廚房出來,手裡攥著那杯水。
走到沙發前她停住了。
沙發三個位置。
顧清寒坐左邊主位,蘇小小坐右邊。
中間空著一塊,一個人坐剛剛好,兩邊各留半個墊子的縫。
夾心餅乾的位置。
林晚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遍,硬著頭皮坐了下去。
屁股剛沾上墊子,左邊就涼了。
顧清寒身上那股冷香隔著半臂的距離滲過來,帶著乾洗液和麵料特有的矜貴氣息,冷颼颼地颳著她的左胳膊。
右邊也不消停。
蘇小小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往這邊挪了一點,膝蓋幾乎要蹭上林晚的大腿。
葡萄味棒棒糖的甜膩和針織衫上沾著的奶味兒暖烘烘地糊上來。
左邊冰窖,右邊蒸籠。
她夾在中間,兩頭受刑。
“小晚。”
顧清寒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那兩個字落下來帶著重量。
林晚的脊背條件反射繃直了。
“嗯?”
顧清寒沒看她,翻開茶几上的資料夾,手指點在第一頁的條款上。
“星耀下季度的獨家簽約條款,法務部做了修改。你看一下第三條和第七條。”
林晚低頭去看。
字印得整整齊齊,每一個條款下面都有紅筆標註的修改痕跡。
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因為顧清寒翻頁的時候,小臂外側蹭了一下她的手肘。
涼的,骨節硬。
蹭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不經意。
但林晚知道顧清寒做任何事都不會不經意。
這個人連簽名的最後一筆都要精確到毫米。
“第三條改了保底分成比例,從三七調成了四六。”顧清寒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唸財報。
“對你有利。”
“哦。”林晚點頭。
“第七條增加了平臺違約的賠償條款,陳曦核過了,沒有問題。”
“哦好。”
“你有甚麼意……”
“姐姐。”
蘇小小的聲音不大,恰好卡在顧清寒話尾的縫隙裡滑進來。
不是故意打斷的那種蠻橫,是甜絲絲地、順著縫兒溜進來的。
“小小幫你拿個靠墊吧?你坐著腰不舒服的話……”
“不用。”林晚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想的大了一點。
蘇小小的手已經伸到她腰後面了,指尖碰到她後腰的布料。
林晚的腰本能地往前縮了一下。
顧清寒的手指停在檔案上。
停了一秒。
然後她合上資料夾,靠進沙發靠背裡。
長腿交疊,一條壓著另一條,鞋跟懸在半空輕輕晃了一下。
她偏過頭,看著林晚。
準確地說,看著林晚乾裂起皮的嘴唇。
“小晚,我渴了。”
四個字,語調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尾音往下沉。
林晚愣了半拍,低頭看見茶几上自己那杯水。
她如蒙大赦。
能幹點甚麼就好,甚麼都行,只要能讓她從這塊夾心沙發上獲得哪怕兩秒鐘的功能性存在感。
她伸手去端杯子。
馬克杯上印著一隻歪嘴柴犬,是去年周曼送她的生日禮物,杯沿上還殘著她剛才在廚房喝過的一小圈水痕。
手剛碰到杯壁,一隻手從右邊伸過來,按住了杯沿。
蘇小小的手。
指甲剪得圓圓的,指尖搭在馬克杯邊緣,力道不大,位置卻精準,正好卡在林晚的手和杯子之間。
“姐姐這杯水放了好久了,都涼透了。”
蘇小小歪著頭,聲音軟得拉絲,圓臉上兩個梨渦準時營業。
“喝涼水對胃不好呢,小小去給顧姐姐倒杯新的吧。”
話說得周到體貼,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那隻按在杯沿上的手沒松。
林晚夾在中間,右手攥著杯壁,蘇小小的手指壓著杯沿,整個人僵成了一尊雕像。
沙發左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
顧清寒動了。
她伸出手,反手扣住了馬克杯的另一側。
五根手指收攏,指節分明,手背上一條青筋微微鼓著。
三個人的手同時碰在一隻杯子上。
林晚的在中間,蘇小小的在右,顧清寒的在左。
顧清寒沒有看蘇小小。
她的視線越過林晚的側臉,淡淡地落在那隻按著杯沿的手上。
“不用麻煩。”
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我喝她剩下的就行。”
最後七個字砸下來,客廳裡的空氣像被人擰緊了。
林晚的手鬆了。
不是她想松。
是那句話把她手指裡的力氣直接抽走了,骨頭還在,勁兒沒了。
蘇小小按在杯沿上的食指指尖泛了白,頓了一下。
就在她停滯的那個瞬間,顧清寒動了。
一把把馬克杯從林晚手裡抽走。
動作快得不講道理,蘇小小的手指從杯沿上滑脫,碰了個空。
顧清寒單手舉杯。
杯沿轉了一個角度。
林晚看見她的嘴唇精確地落在了杯壁上那一小圈水漬的位置。
就是她剛才喝過的那個地方。
薄薄的上唇壓著瓷面,仰起頭,修長的脖頸拉出一條線,喉頭滾動了兩下,一口氣把杯子咽乾了。
杯子被放回茶几上。
空了。
瓷面磕在大理石臺面上,輕輕一響。
客廳裡安靜了。
安靜到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像在開獨奏會。
「嘎嘣。」
一聲脆響從林晚右邊炸開。
蘇小小嘴裡那根葡萄味棒棒糖的糖球被牙齒咬碎了。
碎裂聲乾脆利落,像踩碎一片薄冰。
糖渣在嘴裡嚼了兩下,咯吱咯吱的。
蘇小小把光禿禿的塑膠棍從嘴裡抽出來,拿在手裡。
嘴角還彎著,但指尖把那根塑膠棍擰了一個彎。
林晚看著茶几上那隻空杯子。
柴犬歪著嘴衝她笑,杯沿上多了一道新的水痕,跟她的疊在一起。
她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燒,燒過鎖骨,燒上下巴,一路燒到太陽穴。
她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地縫不夠深。她想挖個墳把自己埋了。
顧清寒靠回沙發,手指重新搭在扶手上,姿態鬆弛得不像剛做了那種事的人。
淚痣在側光裡半明半暗,嘴角沒彎,但唇線比剛才微微鬆了一點。
蘇小小看出來了。
她把那根被擰彎的糖棍扔進茶几上的垃圾碟裡。
塑膠碰瓷碟的聲音在這種安靜裡格外脆。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
草莓味的。
拆開包裝紙的動作慢條斯理,把糖球含進嘴裡,鼓著一邊腮幫子。
然後她拽了拽林晚的衣角。
“姐姐,小小也渴了呢。”
聲音還是那個甜法,一丁點兒裂縫都沒露。
林晚覺得自己要中風了。
她從沙發上彈起來,站得太猛,膝蓋磕在茶几角上,疼得齜了一下牙。
“我去倒水。”
不等任何人回答,轉身就往廚房衝。
走了三步又折回來,鬼使神差地把茶几上那隻柴犬馬克杯一把攥走了。
攥走的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就是覺得那杯子擺在兩個人中間,比炸彈還燙手。
抱著杯子跑進廚房,把自己關在料理臺後面,背靠著櫥櫃門蹲了下去。
馬克杯抱在懷裡。
杯沿上新舊兩道水漬疊在一起的那個位置,正好朝著她。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耳朵燙得能煎蛋。
廚房外面,客廳裡沒有聲音。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空位。
也隔著一杯已經被喝乾淨的水。
林晚不知道在廚房蹲了多久。
可能一分鐘,可能三分鐘。
總之久到膝蓋開始發酸,久到她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在廚房蹲一輩子。
她站起來,翻出兩個杯子各接了一杯溫水,一左一右端著往客廳走。
剛邁出廚房的門。
沙發縫裡傳來一聲刺耳的音效。
不是訊息提示音,不是鬧鐘。
是《寶寶巴士》。
狂暴混音版。
低音炮加鬼畜迴圈,“寶寶巴士快樂啟蒙”這八個字被remix成了一段能在蹦迪現場當開場曲的電子節拍,從沙發墊子底下炸出來,響徹整個客廳。
林晚手裡的水灑了。
兩杯都灑了。
溫水潑在地板上,濺到了她拖鞋面上。
她衝過去,一把掀開沙發墊子,從縫隙裡扒出那部手機。
螢幕亮著。
來電顯示閃爍著四個字。
傲嬌女王。
林晚拿著手機的手定在半空。
沙發左邊,顧清寒的手指停在扶手上,不叩了。
沙發右邊,蘇小小嘴裡的棒棒糖換到了另一邊,咬著塑膠棍,一聲不吭。
《寶寶巴士》還在響。
林晚盯著那四個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臉上的表情可以直接拿去做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