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星耀影視基地,一號會議室。
那是一個足以容納百人的巨大空間,長達十米的烏木會議桌像一塊沉重的墓碑,將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壓得沉甸甸的。
桌面上只擺著水杯和劇本,沒有零食,沒有笑聲,只有一份彷彿凝固了的肅穆。
窗外陽光正好,可落在室內,卻被厚重的窗簾裁剪成幾道狹長的光帶,更顯得這裡像一間戒備森嚴的審訊室。
林晚坐在長桌的末端,椅子冷硬,讓她覺得自己像被五花大綁的待宰羔羊。
她的手心沁著汗,死死地捏著筆,指節發白。
那份熬了兩宿,幾乎要了她半條命的劇本,此刻像一塊燙手山芋,正放在她面前。
她不敢抬頭,餘光裡,顧清寒坐在主位,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冰山模樣,金絲眼鏡後的丹鳳眼深不可測。
而她左手邊,沈知意一襲素色棉麻長裙,黑長直如瀑,無框眼鏡下的笑容溫潤如玉,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洞悉。
她面前,那條上次染了酒漬的白手帕,此刻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方方正正,像一件精心準備的祭品。
更要命的是秦瑤。
她坐在林晚的斜對面,蹺著二郎腿,高定風衣的衣角隨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紅唇烈焰,狐狸眼微眯,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紅藍鉛筆。
那支筆在她指間靈活跳躍,像跳著一場危險的探戈,每一次轉動都精準得令人心悸。
林晚覺得自己的血壓已經飆到了珠穆朗瑪峰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淺淺的嘶鳴。
這他媽哪裡是劇本圍讀,這根本是三堂會審外加一個隨時可能暴走的野生監督員。
劇本圍讀正式開始。
先是導演和製片人,象徵性地說了幾句開場白,然後便進入了正題。
第一個讀的便是林晚修改後的第十三集。
林晚被點名讀到自己的劇本時,聲音帶著點顯而易見的顫抖。
她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按照劇本節奏抑揚頓挫地念著臺詞,但每個字都像含著鉛塊,沉重得快要墜落地面。
當讀到兇案現場,仵作初次驗屍的那場戲時,沈知意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琴絃,卻精準地打斷了林晚的敘述。
“林編劇,這裡的傷痕推斷,似乎和我給你的《洗冤集錄校釋》裡寫的不一樣。”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股學院派特有的斯文,但每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剖開了林晚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鎮定。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喉嚨像是被卡住了。
她好不容易擠出一句:“沈……沈教授,哪裡不對?”
沈知意沒有直接回答。
她緩緩地從座位上起身,手裡拿著一本古籍裝幀的《洗冤集錄校釋》,邁著那雙裹著棉麻長裙的修長雙腿,繞過了長長的會議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晚的心尖上,讓她耳膜嗡鳴,頭皮發麻。
她走到林晚身側,停下。
那距離近得讓林晚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舊書墨香,以及那一絲若有似無的檀香味。
那味道,本該是安神靜心的,此刻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林晚密不透風地籠罩起來,幾乎要將她溺斃。
沈知意俯下身,黑長直髮絲掃過林晚的臉頰,帶來一陣微涼。
她抬起指尖,纖長的手指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輕輕點在林晚劇本上描寫的傷痕推斷處。
她的指尖溫度微涼,但在林晚面板上卻燙得驚人,像一道電流,直接竄到了林晚的脊柱。
沈知意指著林晚的劇本,語氣溫柔。
“你看,這裡,‘頸部青紫,勒痕深入,皮下可見出血點,判斷為繩索勒斃’。”
“但在《洗冤集錄》卷四‘論刀刃傷’中明確提及,繩索勒斃的勒痕通常深且均勻,皮下出血點多呈現線狀或斑點狀分佈,並不會僅僅是‘可見出血點’這般模糊。”
她又輕輕翻開自己手中的古籍,指著其中的插圖和文字。
“再看這裡,若真是繩索勒斃,則舌骨或環狀軟骨骨折的可能性極高,但你的劇本中,並未提及。”
“這與現實中的法醫鑑證流程,恐有出入。”
林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她當然知道沈知意說的是對的,她寫的時候也查過資料。
只是為了藝術創作的“留白”,她刻意簡化了一些專業措辭。
可此刻,在沈知意這種溫柔卻銳利的挑刺下,她那點“藝術留白”簡直像個拙劣的謊言。
沈知意的氣息太近了,那股檀香混著她獨特的氣味,讓林晚的腦子有點缺氧。
她下意識地想要往後躲,卻被椅子靠背死死地頂住。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困在透明玻璃瓶裡的蜜蜂,嗡嗡作響,卻怎麼也找不到出口。
可耳邊,秦瑤轉筆的聲音越來越急促,那“沙沙”的摩擦聲和鉛筆與指間的“叮咚”聲,彷彿在催促她,也在提醒她。
林晚深吸一口氣,那股涼意順著鼻腔直抵肺腑。
她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抬手指向自己劇本旁堆放的另一疊資料,那是沈知意上次去H大找她時給她的補充資料。
“沈教授,《洗冤集錄》當然是法醫學的圭臬。”
林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卻不再退縮。
“但您給我的這些現代法醫案例分析中,有提到過一種特殊情況。”
“高位勒頸,如果繩索材質較軟,且受害者在掙扎中,頸部肌肉過度收縮,是有可能在初期不造成明顯骨折,但造成區域性軟組織深層出血,以及舌根水腫導致窒息死亡的。”
她努力回憶沈知意當初講解時的語調,將自己對資料的理解一字一句地闡述出來。
“我的劇本中,反派勒斃受害者時,使用的是一根帶有絲綢材質的圍巾,並且設定為高位勒頸。”
“這種情況下,外表勒痕確實可能相對模糊,但皮下出血會更集中,更深層,且極易造成喉部水腫。”
林晚伸出食指,點著自己的劇本。
“我這裡‘可見出血點’的模糊表述,是為了在視覺上營造出一種‘偽裝他殺’的表象,但結合後面的情節,法醫深入檢查後,會發現深層水腫和出血才是關鍵。”
“這與您提供的資料中的一個案例,恰好吻合。”
她一口氣說完,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她不敢看沈知意的表情,只死死地盯著劇本上的文字。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秦瑤手裡的紅藍鉛筆停住了轉動,只是用筆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噠”聲。
她的視線在沈知意和林晚之間來回切換,狐狸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沈知意推了推眼鏡,臉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
她沒有反駁,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晚一眼。
隨後,她拿起桌面上那條幹淨的白手帕,在指間輕輕摩挲了一下,白皙的指腹與素色絲綢的摩擦,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她再次俯身,將頭湊到林晚耳邊,那股檀香夾雜著舊書墨香的氣息更濃郁了,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林晚死死纏住。
沈知意的聲音低得只有林晚能聽見,帶著一股蠱惑人心的溫柔。
“嗯……功課做得不錯。”
她的指尖若有似無地碰觸了一下林晚的耳垂,那觸感像電流般瞬間蔓延,讓林晚的耳根瞬間燒紅。
“不過,這些‘知識’,可不能只停留在書本上哦,林編劇。”
沈知意微微直起身,那雙桃花眼帶著一絲曖昧的笑意,狀似不經意地掃過林晚的紅唇。
“得,親自去體驗,去感受,才能寫出真正的……‘真實’。”
林晚的身體猛地僵住,她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臉上,燒得她頭昏腦脹。
她不敢抬頭看沈知意,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她只覺得,自己被這個看似溫柔的女人,用最溫和的方式,撩撥得幾乎要炸毛。
坐在斜對面的秦瑤,幾乎是本能地感受到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火花。
她那雙銳利的狐狸眼猛地眯起,死死地盯著沈知意。
咔嚓。
一聲脆響。
秦瑤手裡的紅藍鉛筆,被她生生折成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