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醫鑑定中心在城西。
不是橫店那片花花綠綠的影視基地方向,是反著來的,往老城區鑽,過了兩個紅綠燈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棟灰白色的四層小樓。
外牆貼的瓷磚是九十年代的款式,泛著一層說不清是灰還是黃的底色。
樓頂豎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東陽市公安局刑事技術中心”,字型是宋體,正經得讓人後背發涼。
林晚站在一樓走廊裡。
走廊很長。
日光燈管是那種老式的雙管熒光燈,嵌在吊頂的鋁扣板裡,有一根在閃。
忽明忽暗的,頻率不固定,像一隻正在斷氣的眼睛。
地面是灰色的PVC地板,拖把拖過的水痕還沒幹透,反著燈光,溼漉漉的。
消毒水。
不是醫院那種淡淡的酒精味。
濃的,刺的,直往鼻腔深處鑽,像一根細鐵絲從鼻孔捅進去攪了一圈。
消毒水底下還壓著另一層味道。
林晚說不上來那是甚麼。
不是臭,也不是腐,是一種極其乾燥的、化學制品的、讓人聯想到玻璃瓶子裡泡著甚麼東西的氣味。
福爾馬林。
她認出來了。
高中生物實驗室泡標本用的那玩意兒。
蚯蚓、青蛙、豬心臟,泡在裡頭,顏色發白,質地發硬。
好幾年沒聞過了,一聞就全回來了,連當年被老師逼著用鑷子翻開蚯蚓體節時的反胃感都一塊回來了。
胃痙攣了一下。
整條走廊一個人影沒有。
通往地下一層的樓梯口掛著一塊指示牌,白底紅字,“法醫解剖室”,箭頭朝下。
林晚盯著那個箭頭看了五秒。
她是來取材的。
劇本第十三集的兇案戲份,兇器的角度、傷口的深淺、死後多久會出現屍斑,這些東西百度寫不出質感,得找專業人士聊。
周曼幫她約的。
說是市局有個法醫跟劇組合作過,姓江,很專業,但脾氣古怪。
周曼原話是:“人家百忙之中抽空見你,你給我客氣著點,別惹人家。還有,別吐在人家解剖室裡,丟人。”
林晚沒回她。
丟人不丟人的先放一邊,先把胃裡那股翻湧壓下去再說。
下了樓梯。
地下一層比上面冷了至少五度。
走廊更窄了,燈管換成了嵌入式的冷白LED,光線慘白,照在灰色牆面上沒有一點暖意。
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從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傳過來,持續的、低頻的,像甚麼東西在牆壁後面喘氣。
解剖室在走廊盡頭。
雙開金屬門。
左邊那扇虛掩著,留了大約十公分的縫。
縫隙裡飄出來的空氣是冰的,不是空調的涼,是冷庫的冷,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溼氣。
白霧從門縫裡滲出來,貼著地面往外爬了半米,像乾冰的效果,但沒那麼誇張。
林晚的手搭上門把手。
不鏽鋼的。
冰的。
冰到她手指縮了一下,指尖的觸感從涼迅速過渡到刺痛,像握住了一根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鐵棍。
推了。
解剖室比她想象的大。
大概四十平方。
牆面和地面全是白色瓷磚,縫隙用了深灰色的勾縫劑,橫平豎直,乾淨得不真實。
正中間一張不鏽鋼解剖臺,檯面帶有排水槽,槽底是黑色的橡膠墊。
檯面上方懸著一盞無影燈,圓形的,LED燈珠排列成環形,冷白光從正上方直直打下來,把檯面照得一根頭髮絲都無所遁形。
臺上有東西。
白布蓋著的。
輪廓是人形的。
腳那頭的白布有點短,露出了一截蒼白的、帶著青灰色斑點的面板。
腳踝。
瘦的。
骨頭突出來,撐著一層薄得像紙的表皮。
林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把視線從解剖臺上移開了。
使勁移的。
眼珠子像被甚麼東西黏在了那截腳踝上,得用力才能扯開。
人。
一個活人。
解剖臺左側,靠牆的操作檯前。
背對著門站著。
白大褂。
挺括的那種,不是醫院裡洗了八百遍軟塌塌的白大褂,是面料硬、版型正、穿在身上帶著稜角的那種。
下襬剛過膝蓋,往下是黑色的直筒長褲和一雙深灰色的平底鞋。
狼尾短髮。
後頸那塊的頭髮剃得短,上面的長髮往後梳,別在耳後,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下頜骨和側頸。
沒有耳飾,沒有項鍊,甚麼裝飾品都沒有。
右手握著一把手術刀。
柄是銀色的,刀片窄長,弧度很小,幾乎是直的。
無影燈的冷白光打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細線,亮得扎眼。
那隻手。
手指修長,但不是纖細那種長。
是有力量的,每個關節都能看見肌腱走向的那種。
指甲剪得極短,不留一點白邊。
食指和中指的第二關節有一層薄繭,磨出來的,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林晚站在門口。
嘴張了兩次。
喉嚨發緊,聲帶像被冰凍住了,震不出聲。
第三次。
“江……江法醫。”
聲音出來了,但啞的,劈了,像一截凍裂的木頭。
江映月沒回頭。
手術刀在操作檯上的甚麼東西上劃了一下。
金屬碰著硬物的聲音,極輕,極短,像指甲刮過玻璃。
“門關嚴。”
三個字。
沒有問好,沒有寒暄,沒有“請進”或者“你來了”。
甚至沒有回頭確認來人是誰。
聲音和冷氣一樣,乾的,平的,沒有起伏。
像機器合成的。
“溫度升高會加速腐敗。”
林晚一哆嗦。
手忙腳亂地把門拉上了。
金屬門扇碰上金屬門框,咣。
聲音在瓷磚牆壁之間迴盪了兩圈才散掉。
門把手按下去了,反鎖的彈簧咔嗒一響。
她縮在門邊。
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不鏽鋼的寒氣從掌心往手臂方向躥,一直躥到肘彎才停。
江映月轉過身來了。
摘了口罩。
N95的,白色,鼻樑條壓出的摺痕還印在鼻翼兩側,留下兩道淺淺的紅印。
臉色蒼白。
不是生病的白,是常年待在日光燈和無影燈底下、見不著太陽曬出來的那種白。
底子極好,面板細膩,沒上一點妝,毛孔都看不見。
但那股白裡透著一層說不上來的冷。
好看歸好看,讓人不敢伸手。
目光掃過來了。
從上到下,從頭頂到腳尖,然後從腳尖到頭頂,再回來。
快。
準。
跟她平時掃屍檢報告一個動作,不帶情緒,只提取資訊。
視線停了。
不是停在林晚臉上。
是停在林晚的脖子側面。
黑色高領毛衣的領口往左偏了一點。
可能是剛才手忙腳亂關門的時候扯的,也可能是從走廊進來之前就歪了。
總之那塊本該被遮住的面板露了出來。
青紫的。
邊緣發黃。
中間偏深,帶著一點暗紅。
“淤青。”
江映月開口了。
聲音平得像心電圖上一條沒有波動的直線。
“指壓痕。”
停了半秒。
“不是鈍器打擊。”
林晚的右手猛地從門把手上撤開了,捂住領口。
五根手指攥著高領毛衣的面料,攥得指節發白。
動作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本能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我……我來問劇本資料的。”
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進門的時候多了一層慌。
那種被人猛地掀開遮羞布的慌。
“那個……屍僵形成時間,從死亡開始算的話,一般是幾個小時?”
她在找話題。
拼命地找。
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抓到甚麼算甚麼,先把頭露出水面再說。
江映月沒接她的話。
走過來了。
兩步。
平底鞋踩在白色瓷磚上,沒聲。
但那兩步之間距離縮減帶來的壓迫感比秦瑤的高跟鞋還重。
因為安靜。
這個人走路沒有一點多餘的聲音,連衣料的摩擦都吞掉了。
近了。
身上的寒氣逼過來了。
解剖室十四度的室溫在她身上又降了兩度,連白大褂的面料都是涼的。
她站在林晚面前。
距離不到一米。
“瞳孔輕微放大。”
聲音像在讀檢驗報告。
“呼吸頻率一分鐘二十二次。”
停了半秒。
“你很緊張。”
不是問句。
是診斷。
“害怕屍體,還是害怕我看穿你的傷?”
林晚的後背撞在了金屬門上。
冰的。
透過毛衣傳過來的,沿著脊椎一路往下躥。
她往後退了,但後面是門,沒地方退。
“怕冷。”
嘴硬。
硬得都快碎了。
江映月收回了目光。
像收刀一樣乾脆。
手裡的手術刀轉了個面,刀刃朝下,扔進操作檯上的不鏽鋼托盤裡。
當。
極響的一聲。
金屬碰金屬。
聲音在瓷磚牆壁之間彈了三四遍,尖的,利的,像有人在耳邊猛敲了一下鍾。
林晚的肩膀縮了一下。
江映月轉身走到洗手池邊。
不鏽鋼水槽,感應水龍頭,水自動出來了,溫度應該不高,但她沒調。
雙手伸到水流底下,左手按了三下皂液器。
泡沫擠在掌心裡,白色的,綿密的。
十根手指開始搓揉。
指縫。指根。指背。指甲縫。掌紋的每一條溝壑。
標準的外科洗手法,不是隨便沖沖的那種。
泡沫在那雙手指間翻滾,從掌心被推到指尖,又從指尖被帶回手背。
動作重複了三遍。
“屍僵。”
她邊洗手邊說。
水聲蓋著她的聲音,但每個字依然清晰。
“一到三小時開始。下頜和頸部最先出現。六到十二小時波及全身。二十四小時達到高峰。”
停了一下。
感應水龍頭的水自動停了。
她甩了甩手,水珠從指尖飛出去,濺在不鏽鋼水槽壁上。
“你脖子上的印子。”
她沒回頭。
“超過十二小時了。邊緣開始發黃,中心區域的紅細胞已經開始降解。機械性瘀血,指腹施壓,力度中等偏上。不是毆打。”
她從壁掛式的紙巾盒裡抽了兩張擦手紙。
一張擦左手,一張擦右手。
擦完了團成球,扔進腳邊的醫療廢物桶。
黃色桶蓋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結論。”
她終於轉過身了。
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沒有表情。
眉毛是平的,嘴巴是平的,連那雙清冷到讓人發怵的眼睛都是平的。
“有人掐過你。”
林晚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會議室裡那些破事算甚麼。
被蘇小小撩、被媽媽社死、被秦瑤警告,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這一刻。
那些場合她好歹還能嘴硬。還能臉紅。還能結巴著矇混過去。
在這兒全不管用。
這個人不看你的臉色,不聽你那套說辭,她看資料。
瞳孔放大幾毫米,呼吸一分鐘幾次,淤青超過幾小時。
你在她面前撒謊,跟在顯微鏡底下藏細菌沒區別。
林晚閉了一下嘴。
張開。
又閉上了。
“……能別說了嗎。”
聲音很小。
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求饒的味道。
江映月沒理她。
走到操作檯旁邊的檔案櫃前。
拉開第二層抽屜。
手指翻動著裡面的資料夾,動作快,準,每翻一下就掃一眼標籤。
抽出來了一份。
牛皮紙封面,A4大小,左上角貼著一個編號標籤。
封面上蓋著紅色的公章,字跡模糊,但能看見“法醫學鑑定”幾個字。
她走過來了。
資料遞到林晚面前。
“你要的兇案參考。傷口形態、兇器推斷、死亡時間判定。”
林晚接了。
手還是抖的。
牛皮紙封面在手指間顫。
沒接住。
資料底下還壓著一個東西。
小的,輕的,從牛皮紙封面上滑下來,飄了一下,落在林晚腳邊。
長方形。
肉色。
中間一塊白色的紗墊。
創可貼。
普通的創可貼。
超市裡兩塊錢一包那種。
包裝都沒拆,塑膠外皮上印著品牌名和生產日期。
林晚彎腰撿起來了。
拇指和食指捏著一角。
抬頭看江映月。
江映月已經轉回操作檯那邊了。
背對著她。
手伸向不鏽鋼托盤,把剛才扔進去的手術刀重新拿起來。
口罩重新戴上了,N95的白色掛在耳朵上,鼻樑條被兩根手指捏緊。
“貼上。”
聲音隔著口罩,悶了一層。
“妨礙視覺判斷。”
林晚愣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創可貼。
又看了看操作檯前那個重新握起手術刀的背影。
白大褂的下襬一動不動。
狼尾短髮的髮尾翹著一小撮,大概是剛才洗手的時候濺上水了。
妨礙視覺判斷。
翻譯一下就是:那塊淤青看著礙眼,貼上。
再翻譯一下就是:貼上別讓人看見了。
再翻譯一下。
別讓我看見了難受。
林晚攥著那片創可貼。
站了三秒。
拉開了金屬門。
冷氣從門縫裡追出來,咬了她腳後跟一口。
她回了一次頭。
江映月已經彎腰湊近了解剖臺。
無影燈的冷白光打在她那雙手上,骨節、肌腱、指甲,每一個細節都被照得纖毫畢現。
手術刀的刀刃貼著白布的邊緣,還沒有掀開。
門合上了。
走廊裡的熒光燈還在閃。
林晚低頭,把創可貼的塑膠包裝撕開了。
肉色的膠布展開。
她把高領毛衣的領口往下扯了一點。
手指按著那塊青紫的邊緣,創可貼貼上去了。
紗墊剛好蓋住最深的那片暗紅。
不夠大。
一片蓋不住。
但她沒有第二片。
林晚把領口拉回去了。
毛衣的面料重新裹住了整個脖子。
創可貼的邊緣被布料壓著,貼在面板上,有一點癢。
她往樓梯口走。
鞋底踩著PVC地面,沙沙的。
福爾馬林的味道還在,但淡了。
或者是鼻子麻了。
手機又震了。
一條微信。
備註名:“傲嬌女王貓”。
內容:【你去哪了】
林晚盯著螢幕。
拇指懸在鍵盤上方。
過了五秒,打了四個字。
【取劇本資料。】
發出去了。
秦瑤的回覆秒到。
【和誰】
兩個字。
沒有標點。
但林晚能從這兩個字裡讀出至少三層意思。
她把手機塞回褲兜。
沒回。
樓梯間裡冷風灌著。
她拽了拽高領毛衣的領口,創可貼的邊緣被扯動了一下,粘著面板,微微發痛。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江映月你是人嗎?瞳孔輕微放大呼吸頻率一分鐘二十二次你他媽拿人當屍檢報告讀?林晚站在你面前你看見的不是人是一組生理資料?我拳頭硬了但我又覺得好帥怎麼辦。
【L】:有人掐過你。這四個字比秦瑤的所有宣示主權加起來都猛。因為秦瑤是感性的佔有,江映月是理性的拆解。一個讓你臉紅,一個讓你無處可藏。林晚在江映月面前連嘴硬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人家直接跳過你的情緒看你的身體資料。你撒謊呢?來啊,瞳孔放大了幾毫米我給你量。
【L】:創可貼。一張創可貼。壓在資料底下的一張創可貼。妨礙視覺判斷。我翻譯翻譯:礙眼,貼上,別讓我看了心煩。這他媽是全書最冷的溫柔。秦瑤給你澆水,唐糖給你上藥,蘇小小給你揉手。江映月給你一片創可貼。兩塊錢一包的那種。但這片創可貼比前面所有人加起來都重。
【L】:秦瑤那條【和誰】我品了五分鐘。沒有標點。沒有語氣詞。兩個字。翻譯成人話就是:你最好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答案否則你死定了。林晚直接已讀不回。她是真不怕死還是已經死過太多次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