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成才的東西已經打包好了。
一個簡單的背囊,裡面是幾件換洗的軍裝,和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士兵突擊》。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許三多提著那個袋子走進來時,成才正坐在床沿上發呆。
“成才。”
許三多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成才接過來,開啟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是那個瞄準鏡。
他曾經做夢都想要一個的型號。
可現在,這個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擺在眼前,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喜悅。
“三多,你……你這是幹甚麼?”成才的聲音有些乾澀。
“送給你。”
許三多憨厚地笑了笑,“我請了假,送你。”
成才摩挲著冰涼的鏡身,眼神複雜。
他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蕭索。
“當了三年兵,換了不知道多少個地方。”
“紅三連二排五班,鋼七連,A大隊……”
“可到頭來,我收拾行李,就這麼一個包。”
他抬起頭,看著許三多,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三多,我想不起來了。”
“我想不起鋼七連那些人的樣子了,好像……好像都模糊了。”
“我甚至想不起高城連長的臉,想不起班長的臉。”
許三多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成才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以前總覺得,人得往上走,得削掉那些沒用的枝蔓,才能長得更高,更直。”
“就像一根電線杆子,光溜溜的,甚麼都不掛,才能戳得最高。”
“可現在我才發現,枝蔓都砍光了,我就真成了一根電線杆子。”
“孤零零地立在那兒,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根在哪兒。”
“不是的!”
許三多急了,他大聲反駁,“你不是電線杆子!你是成才!你是我的朋友!”
“你還有我,還有班長,還有連長!我們都記得你!”
成才看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把那個嶄新的瞄準鏡,小心地放回了盒子裡,然後塞進了自己的背囊。
“三多,我得回去了。”
“我得回去,把那些被我砍掉的枝蔓,一根一根地找回來。”
“不然,我就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背起了那個不算沉重的背囊,彷彿背起了整個世界的重量。
許三多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眼眶卻越來越紅。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宿舍,穿過了訓練場,來到了那扇熟悉的,代表著A大隊的大門口。
成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許三多,這個一路陪著他,從村裡走到這裡的同鄉。
這個被他拋下過,卻又一次次追上來的兄弟。
他想笑一笑,卻發現臉上的肌肉無比僵硬。
“許三多。”
“……”
許三多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成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拋棄,不放棄。”
說完,他猛地轉過身,再也沒有回頭,邁開大步,朝著遠方走去。
許三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在夕陽下越拉越長,越來越小。
眼淚,終於決堤。
A大隊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子金屬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但今天,空氣裡似乎還多了一絲離別的傷感。
楊俊站在宿舍樓的窗邊,正好能看到大門口的方向。
一個孤單的背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是成才。
旁邊,許三多像一根木樁子,杵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楊俊收回目光,心裡沒甚麼波瀾。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A大隊更是如此,這裡只相信強者,不相信眼淚。
只是許三多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
那小子,太重感情。
在A大隊,這有時候是致命的弱點。
“楊俊!”
樓下傳來齊桓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洪亮有力。
“隊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楊俊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作訓服,快步走了出去。
袁朗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
“坐。”
袁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則掐滅了菸頭。
“你小子一個人,帶著拓永剛那個愣頭青,就幹掉了我們十五個老A。”
“這說明,我們現有的戰術和人員配置,有漏洞。”楊俊直截了當地說。
這話要是別人說,估計已經被袁朗一腳踹出去了。
但從楊俊嘴裡說出來,袁朗卻點了點頭。
“說說看,甚麼漏洞。”
“我們的單兵能力都很強,但協同作戰的能力,還停留在傳統的小隊模式上。”
楊俊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隊長,我研究過國外幾支頂尖特種部隊的戰鬥小組模式。”
“他們通常以七到十人為一個基本作戰單元。”
“每個單元裡,人員崗位分工極其明確。”
“突擊手、狙擊手、爆破手、醫療兵、通訊員……”
“每個人都是自己領域的專家,組合起來,才能發揮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楊俊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力。
這些想法,在他腦子裡已經盤算了很久。
袁朗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我們也該這麼搞?”袁朗開口了。
“是。”楊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A大隊需要改革,需要更專業、更高效的戰鬥小組。”
“你這個想法很大膽。”袁朗評價道。
“把所有人都打散了,重新組合,還要進行專業化分工訓練,這可不是個小工程。”
“不破不立。”楊俊只說了四個字。
袁朗忽然笑了。
“好一個不破不立。”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
“想法很好,但光有想法可不夠。”
“我給你加一條。”
袁朗轉過身,盯著楊俊,“建立淘汰機制。”
“不管是老A還是新兵蛋子,能力達不到崗位要求的,就得給我滾蛋。”
“這個戰鬥小組,必須是活的,隨時可以替換掉不合格的人。”
楊俊的眼睛亮了。
這正是他想說,但又覺得時機不太成熟的話。
沒想到,袁朗比他想的更遠,也更狠。
“我同意。”
“好。”
袁朗一拍桌子,“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袁朗的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這個特訓計劃的總教官。”
“整個中隊,包括我在內,都歸你調遣。”
“我讓齊桓全力配合你,你需要甚麼資源,直接開口。”
這權力給得太大了。
楊俊深吸一口氣,站得筆直。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