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月光灑在他臉上，露出一張稜角分明、帶著一絲痞氣的臉。
是那個在演習中交過手的少校！
袁朗。
袁朗上下打量著楊俊，眼神銳利，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別緊張，找你聊聊。”
他自己找了個臺階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楊俊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
這個人，很危險。
這是楊俊的直覺。
袁朗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開口：
“我很好奇，一個差點被解散的鋼七連，在你手裡，怎麼就變成了讓整個702團眼紅的教導隊？”
他的訊息很靈通。
楊俊沒有回答。
袁朗繼續說道：“還有，聽說你小子還搗鼓出了一套甚麼辦公自動化系統，”
“把團部的文書工作效率提高了三倍不止？”
“高軍長可是把你誇上了天，說你是我們軍隊未來的希望。”
袁朗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所以，我來看看，這個‘希望’到底長甚麼樣。”
楊俊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
“看完了？”
袁朗被他噎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楊俊面前，兩人的距離很近。
“我還有個問題。”
袁朗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你為甚麼先去上京大，再來當兵？”
“以你的成績，直接考軍校，現在至少也是個上尉了。”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在許多軍人看來，這是一種“彎路”，一種對軍隊生涯的不夠投入。
楊俊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開口。
“因為軍校裡教的東西，部隊裡都有。”
“但京大里教的東西，很多是部隊裡沒有，也學不到的。”
“比如先進的電腦科學，比如前沿的管理理論，比如更廣闊的國際視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
“我先把部隊沒有的學到手，再來參軍，才能給部隊帶來更大的價值。”
“而不是按部就班，成為體制內又一顆標準的螺絲釘。”
袁朗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小子……”
“你知道我們為了把你從702團要過來，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嗎？”
袁朗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
“你們王團長，把我珍藏的全套A大隊訓練大綱都要走了，還訛了我們每年兩個陪訓名額。”
“這筆買賣，我們可是虧大了。”
楊俊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王團長……竟然為他爭取了這些？
他一直以為，團長只是迫於上級壓力才放人。
一股暖流，從心底湧起。
袁朗笑了笑，拍了拍楊俊的肩膀。
“所以，小子，別讓我們失望。”
“明天的選拔，拿出你全部的本事來。”
“讓我看看，京大的高材生，活捉過老A的狠人，到底有多厲害。”
說完，袁朗轉過身，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就像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楊俊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緩緩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剛才格擋時傳來的，那股強悍而純粹的力量。
高城從黑暗的角落裡走了出來，他一直都在。
“那傢伙跟你說甚麼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楊俊轉過頭，看著自己這位總是板著臉，卻比誰都護犢子的連長。
“他說，他怕我明天不參加考核。”楊俊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高城嗤笑一聲：“他怕？他怕個屁！把你從我們702團挖走，他們老A連臉都不要了。”
“還有，”楊俊頓了頓，丟擲了一個重磅訊息。
“我的那些改革資料，還有鋼七連的改編方案，早就被送到軍區了。”
高城一愣。
“所以袁朗說，我這樣的人，在702團待不久。”
“我的提幹命令，是軍長親自壓下來的。”
“一切都是為了等老A的這次選拔。”
高城的呼吸猛地一滯。
原來是這樣……
他一直奇怪，以楊俊的功勞和能力，提幹報告打了好幾次，每次都石沉大海。
原來不是被卡住了，而是被更高層的人，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給刻意“保護”了起來。
軍長的親自安排……
高城的心情有些複雜，既有對自己兵的驕傲，又有一種自家好白菜被豬拱了的憋屈。
他沉默了半晌，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整理裝備的隊伍，最後落在了伍六一那倔強的身影上。
那小子，也是一頭犟驢。
就在前幾天，他和指導員洪興國還專門找伍六一談過一次話。
“六一，你就要升三期士官了。”洪興國苦口婆心地勸著，“這次選拔，要不就算了？”
“是啊，”高城也難得地放緩了語氣。
“以你的資歷，完全可以申請去老A參加短期培訓，沒必要非得去拼這個選拔名額。”
他們都清楚，老A的選拔不是演習，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極限挑戰。
伍六一的身體，那條受過重傷的腿，根本經不起那樣高強度的折騰。
可伍六一隻是低著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裡的槍。
“指導員，連長。”
他抬起頭，眼睛裡是燃燒的火焰。
“鋼七連沒了，但鋼七連的兵還在。”
“我就是想看看，這個讓所有人都擠破頭想進的老A，到底憑甚麼這麼狂。”
“我也想知道，我伍六一，跟他們的兵比，到底差在哪。”
他不是為了前途，也不是為了榮譽。
他只是不服輸。
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驗證鋼七連的兵，沒有孬種。
看著他那副樣子，高城和洪興國就知道，再說甚麼都沒用了。
這頭犟驢，認準了南牆，不撞個頭破血流是不會回頭的。
高城只能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別給鋼七連丟人。”
……
思緒被拉回現實。
夜色下，幾十名來自702團的精銳士兵被軍用卡車拉到了一片陌生的原始山林。
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腐爛樹葉的味道。
袁朗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身後是幾個同樣精悍的老A隊員。
702團團長王慶瑞也來了，他就站在一旁，臉色嚴肅，一言不發。
袁朗看了一眼王慶瑞，笑著開口：“王團長，臨走前，不給你的兵們講兩句，鼓鼓勁兒？”
王慶瑞眼皮都沒抬一下。
“沒甚麼好說的。”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看他們自己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