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連的訓練場上,許三多抱著一箱剛領回來的子彈,正吭哧吭哧地往回走。
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從營區另一頭的拐角處走了出來。
許三多停下腳步,眯著眼看了看。
是成才。
他也看到了許三多,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又像沒事人一樣走了過來。
“成才!”許三多把子彈箱往地上一放,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許三多。”成才點點頭,身上穿著紅三連的作訓服,肩膀上是一毛二,中士。
他看起來瘦了些,也黑了些,眼神裡沒了當初在七連時的那種銳氣,多了幾分說不清的疲憊。
“走,去食堂,我請客。”成才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
兩人並肩走向食堂。
現在不是飯點,食堂里人不多。
成才熟門熟路地走到小炒視窗,點了兩個菜,又要了兩瓶啤酒。
他擰開一瓶,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搪瓷缸,又給許三多倒上。
“喝。”
許三多端起缸子,不知該不該喝。
成才沒管他,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要調走了。”成才放下缸子,聲音不大。
許三多一愣:“調走?去哪兒?”
“紅三連,草原五班。”
草原五班。
這四個字像塊石頭,砸在許三多心上。
他雖然腦子不靈光,但也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全團最偏遠、最艱苦的哨所,守著一片鳥不拉屎的草原,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人。
那地方,跟發配邊疆沒甚麼區別。
“怎麼……怎麼會去那兒?”許三多結結巴巴地問。
“還能怎麼著,命令。”
成才又喝了一大口酒,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的潮紅。
“後悔了?”許三多小心翼翼地問。
“後悔?”
成才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後悔有甚麼用?當初是我自己選的路,跪著也得走完。”
他的目光飄向窗外,看著七連那棟熟悉的樓。
“七連……真好啊。”
許三多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能悶頭扒拉著飯。
“你知道李夢嗎?就是以前三班那個,槍炮專業比我還差點的那個。”成才忽然開口。
許三多點點頭:“知道,他不是當班長了嗎?”
“狗屁的班長!”
成才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啤酒沫濺了出來。
“人家現在是團部的文化幹事!坐辦公室的!就因為會寫幾篇破文章!”
“我呢?我剛提了士官,屁股還沒坐熱,就頂了李夢的缺,去守草原!”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甘。
憑甚麼?
論軍事素質,他成才甩李夢八條街!
可結果呢?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許三多吶吶地說:“五班……挺好的,我聽說薛林班長在那兒,還有老魏……”
“別提了!”
成才猛地打斷他,眼睛有些發紅。
“吃飯!”
……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
對於在外面“留學”的楊俊和他的學習班來說。
這三個月是地獄般的磨礪,也是脫胎換骨的成長。
當他們重新踏入鋼七連的營門時,每個人都像是換了個人。
面板曬得黝黑,眼神卻格外明亮,身上那股子精氣神,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他們不僅學會了開坦克、開裝甲車、操作自行火炮,甚至連基本的維修和故障排除都能上手。
這支小小的學習班,已經成了整個702團的技術寶貝。
然而,鋼七連的氣氛,卻一天比一天壓抑。
改編的命令,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遲遲沒有落下。
高城最近的脾氣越來越暴躁,看誰都不順眼,連指導員洪興國跟他說話都得小心翼翼。
這天下午,一輛掛著白色軍牌的獵豹越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七連大樓門口。
車門開啟,走下來一個戴著大簷帽的少校。
是團參謀長。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參謀,手裡都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正在操場上帶隊訓練的高城,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
他整了整帽子,和聞訊趕來的洪興國對視一眼,兩人都能看到對方眼裡的凝重。
“全體都有,原地休息!”
高城吼了一嗓子,然後朝著辦公樓跑去。
會議室裡。
參謀長坐在主位上,將兩個公文包放在桌上。
高城和洪興國站在他對面,雙腿併攏,身體站得筆直。
“報告!”
兩人同時紮緊武裝帶,發出清脆的響聲。
“鋼七連連長高城!”
“鋼七連指導員洪興國!”
“向首長報到,請指示!”
聲音洪亮,迴盪在空曠的會議室裡。
參謀長抬眼看了看他們兩個,這兩個他麾下最得力的基層主官,此刻臉上都寫滿了忐忑。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指了指桌上的公文包。
“命令下來了,自己看吧。”
高城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洪興國上前一步,動作有些僵硬地開啟了其中一個公文包,取出了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
高城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檔案上。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撤編,還是保留?
是就此分流,各奔東西,還是能保住“鋼七連”這塊金字招牌?
洪興國將檔案展開,遞到高城面前。
高城的視線從上到下,飛快地掃過。
當他的目光落在檔案中間那一行醒目的黑體字上時,整個人都定住了。
“……根據軍區命令,為適應我團合成化改編需要,經團黨委研究決定,茲命令:”
“原步兵第七連,正式改編為……”
高城的呼吸都停滯了。
“……702團教導隊!”
教導隊!
不是撤編!
不是分流!
是教導隊!
高城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猛地轉過頭,抓住洪興國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老洪!”
“成了!”
“咱們成了!”
洪興國看著激動的高城,臉上也帶著笑,但更多的是冷靜。
他拍了拍高城的胳膊,力道不輕。
“別高興得太早。”
“改編成教導隊,意味著我們身上的擔子更重了。”
高城一愣,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
“老洪,你甚麼時候也學會潑冷水了?”
“擔子重怕甚麼!我高城這輩子,就喜歡扛重的!”
參謀長一直沒說話,等他們倆稍稍平復下來,才清了清嗓子。
“洪指導員說得對。”
“教導隊,不是簡單的換個名字。”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
“人員會有調整。一部分不適合技術教學崗位的老兵,會分流到其他連隊。”
“同時,師裡也會從各個單位,給你們抽調一批技術尖子和優秀班長過來。”
“有進有出,才是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