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隊伍裡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講訓練？那講甚麼？難道是發津貼了？白鐵軍的眼睛瞬間亮了。
“史今！”高城突然吼道。
“到！”史今一個激靈，猛地挺直了胸膛。
“我問你，鋼七連，從成立到現在，一共出過幾個一等功臣？”
史今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洪亮如鍾：“報告連長！鋼七連共榮立一等功三次！”
高城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全體士兵。
“三個！”
“你們知道一等功是甚麼概念嗎？”
“一等功，那是拿命換來的！是在戰場上，用血肉之軀，為戰友，為勝利，殺出來的！”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我們鋼七連，為甚麼叫鋼七連？”
“因為我們有鋼鐵般的意志，有鋼鐵般的紀律，更有鋼鐵般的戰友情！”
“在這裡，沒有孬兵，沒有熊兵！”
“在這裡，只有一句話——”
高城猛地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黃昏的天空怒吼出聲：
“不拋棄！不放棄！”
“不拋棄！不放棄！”
整個連隊計程車兵，從老兵到新兵，彷彿被瞬間點燃，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楊俊站在佇列中，也被這股磅礴的氣勢所感染。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簡單的口號，而是一種已經融入骨髓的信念。
是這支部隊的魂。
吼聲漸歇，天地間恢復了片刻的寧靜。
就在這時，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不……不拋棄！不放棄！”
許三多漲紅了臉，似乎是慢了半拍，在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後，才把那句口號喊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在此時卻顯得格外刺耳。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有詫異，有不解，有嘲笑。
許三多被看得手足無措，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裡。
高城的眉頭皺了一下，但終究沒說甚麼，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解散！”
……
回到宿舍，氣氛有些壓抑。
許三多一聲不吭地爬上自己的床鋪，開始整理內務。
史今和伍六一跟了進來。
伍六一一眼就瞥見了許三多的被子，他幾步走過去，伸手一摸。
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許三多！”
伍六一的聲音像是要吃人，一把將被子掀了起來。
“你他孃的又往被子上灑水了？！”
被子的一角，因為長期潮溼，已經隱隱出現了幾個黴點。
許三多嚇得從上鋪差點摔下來，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想讓被子平整點……”
“平整點？！”伍六一怒極反笑，他指著那幾個黴點。
“你看看！都發黴了！你是想讓整個班都睡在黴菌裡嗎？！”
“我……我……”許三多眼眶都紅了。
“你甚麼你！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班的內務評比，被你拖了後腿，心裡不舒服？”
伍六一逼問道。
許三多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若蚊蠅：“……是。”
他就是這麼想的。
他甚麼都做不好，體能墊底，射擊脫靶，坐車嘔吐，現在連疊個被子都成了全班的累贅。
他太害怕拖累大家了，所以才想出這種笨辦法，每天灑點水，讓被子更容易壓出稜角。
“你這個豬腦子！”伍六一氣得想踹他一腳，“有問題你不會問嗎？不會學嗎？”
“用這種投機取巧的辦法，你是在糊弄誰？糊弄我？糊弄班長？還是糊弄你自己！”
“六一，行了。”
史今走上前，按住了暴怒的伍六一。
他拿起許三多的被子，聞了聞那股黴味，嘆了口氣。
“你怕拖後腿的心情，我們都理解。”
史今的語氣溫和了許多，“但這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部隊裡，最忌諱的就是弄虛作假。”
他看著許三多，認真地說道：“三多，記住連長今天說的話。不拋棄，不放棄。”
“我們不會拋棄你，你自己，也別放棄自己。”
說完，史今抱著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被子，轉身走出了宿舍。
“班長……你去哪？”許三多小聲問。
“抱去晾晾，還能怎麼辦。”史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伍六一狠狠地瞪了許三多一眼，重重地“哼”了一聲，也走了出去。
宿舍裡只剩下楊俊和許三多。
楊俊一直坐在自己的床邊，冷眼旁觀。
這種事，在前世的新兵連裡，也並不少見。
總有些兵，用各種各樣愚蠢的方式，試圖掩蓋自己的不足。
許三多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他需要的是成長，而這種成長，必須伴隨著痛苦和敲打。
伍六一的怒罵，史今的溫情，都是他成長路上必不可少的養料。
……
與此同時，團部。
團長王慶瑞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一份關於楊俊的檔案。
檔案不厚，但裡面的內容卻分量十足。
京大計算機系高材生，入伍動機：報效國家。
新兵考核，所有科目全優。
下連之後，各項訓練成績均名列前茅，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經超越了連隊的尖子。
更重要的是。
在前幾天的演習中，他獨立編寫的小程式，竟然成功“黑”進了藍軍的指揮系統。
這是甚麼概念？
這是人才！
是部隊向資訊化、高科技化轉型過程中，最需要的人才！
王慶瑞的臉上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一個楊俊，或許改變不了整個戰局。
但如果，能以楊俊為榜樣，在全團，甚至全師，樹立起一個“科技強軍”的標杆呢？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直接撥通了師部的號碼。
“喂，我是702團王慶瑞。”
“……對，老張，是我。跟你說個事。”
“我們團出了個好苗子，叫楊俊……對，就是演習裡搞出那個小程式的小子。”
“我給他報了個三等功，材料已經遞上去了。你幫我催一下，儘快落實。”
電話那頭似乎有些疑慮。
王慶瑞加重了語氣：“老張，這不是我為他一個人請功。”
“我是想告訴全師的兵，告訴那些有文化有技術的年輕人，在部隊裡，知識就是戰鬥力！”
“我得讓他儘快拿到這個榮譽，把這個榜樣立起來！”
掛掉電話，王慶瑞長出了一口氣。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訓練場上龍騰虎躍的身影，目光變得悠遠。
時代變了，戰爭的形式也變了。
他這個老兵，也必須跟上時代的步伐。
……
三天後。
鋼七連的格鬥訓練場上，殺聲震天。
高城正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場中的對抗。
今天的內容，是自由搏擊。
而場地的中央，卻上演著一場極不對稱的較量。
楊俊一個人，對戰三名老兵。
那三名老兵，都是連隊裡格鬥的好手，配合默契，攻勢凌厲。
可是在楊俊面前，他們的所有攻擊，都顯得那麼無力。
楊俊的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可以說簡潔到了極致。
沒有多餘的假動作，沒有華麗的飛踢。
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次格擋，都精準有力；每一次反擊，都直擊要害。
他的身體彷彿一臺精密的戰鬥機器，總能用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
“砰！”
一名老兵的側踢被楊俊用小臂格擋，緊接著，楊俊順勢一記肘擊，正中對方肋下。
那名老兵悶哼一聲，捂著肋部，痛苦地退出了戰圈。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發起了猛攻。
楊俊不退反進，一個矮身，躲過一人的直拳，同時一腳踹在另一人的膝蓋側面。
那人腿一軟，立刻失去了平衡。
解決掉一個，楊俊轉身迎上最後一人，一套行雲流水的組合拳，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啪！啪！啪！”
三拳過後，最後一名老兵也捂著臉，連連後退。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乾淨利落。
周圍觀戰計程車兵，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牛逼！”
“楊俊這小子，簡直是個怪物！”
就在這時，訓練場邊，幾個人影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肩上扛著將星，正是師長。
他身後跟著的，是團長王慶瑞。
高城眼睛一亮，連忙跑了過去，敬禮。
“師長！團長！”
師長擺了擺手，目光卻一直鎖定在場地中央的楊俊身上。
“那個兵，就是楊俊？”師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
“報告師長！他就是楊俊！”高城挺起胸膛，自豪地回答，彷彿在介紹自己的兒子。
“不錯，是個好苗子。”師長點了點頭。
王慶瑞在一旁笑著補充道：“師長，這小子可不光是格鬥厲害。”
“他剛下連隊的時候，就能把他的班長史今給撂倒。”
“而且訓練比誰都刻苦，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加練，雷打不動。”
“哦？”師長臉上的興趣更濃了，“我只在報告裡聽過他的名字，說他是個計算機天才。”
“沒想到，真人比報告裡寫的，還要讓人驚喜。”
他看著場中那個身姿挺拔，氣息沉穩的年輕士兵，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高城嘿嘿一笑，臉上的得意都快溢位來了。
“師長，這小子就是我們七連的寶！”
師長沒有接話，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楊俊，彷彿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