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連隊，主官是骨架，班長就是血肉。
尤其是史今這樣的班長，更是鋼七連的頂樑柱。
可現在，他的頂樑柱跟他說，有個新兵，他管不了？
開甚麼玩笑！
高城胸口一陣起伏，那股被三連長挑起的火氣，又一次竄了上來。
但他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他不能對史今發火。
“胡說八道甚麼！”
高城一把摟住史今的肩膀，強行把他往自己辦公室裡拖。
“一個新兵蛋子，還能翻了天了？”
“走，跟我進去，伍六一應該也到了，正好說說這次選兵的事。”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卻也有一絲安撫。
史今沒再說甚麼，順著他的力道走進了連長辦公室。
一進門，兩人都愣了一下。
三班副班長伍六一，正一個人坐在小馬紮上，眼神發直，不知道在想甚麼。
那模樣，活像丟了魂。
“你小子又在這兒犯甚麼傻？”高城沒好氣地問。
伍六一像是才被驚醒，猛地抬起頭，眼神還有些渙散。
“連長，班長。”
“問你話呢，想甚麼呢，想媳婦了？”高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伍六一嘴角抽了抽，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我想著楊俊那小子，今天打靶的事。”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就是……想不通。那小子，怎麼就能打成那樣？”
他到現在，腦子裡還全是楊俊舉槍時那副淡然的樣子。
好像那不是槍，不是靶，就是他隨手拿起的一個玩具。
這種感覺，讓伍六一這個老兵，心裡又敬又怕，甚至還有一絲……挫敗。
高城哼了一聲。
“想不通就對了，你要是想通了，破紀錄的就是你了。”
他敲了敲桌子，把兩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
“行了，別想那些沒用的。說正事，這次新兵連的兵，怎麼分？”
高城拿起桌上的一份名單。
“成才，槍法不錯，各項成績都拔尖。你們倆怎麼看？”
提到成才，伍六一立刻來了精神，腰桿都挺直了。
“報告連長！成才這個兵，軍事素質沒得說，絕對是塊好鋼！”
“但是……”伍六一話鋒一轉，“這小子，功利心太重。”
“幹甚麼都像是在演戲，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厲害。那股勁兒，太露了。”
史今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六一說得對。成才太想表現自己，有時候反而失了平常心。”
“不過，他確實很努力，也很聰明，知道怎麼讓自己發光。”
高城聽完，反而笑了。
“露點鋒芒怎麼了？我鋼七連的兵，就是要有點傲氣！”
“他想表現，想當尖子，說明他有上進心！”
“這種兵，只要敲打好了，就是一把最鋒利的尖刀！成才，我要了，就放你們三班。”
高城拍板決定，然後在名單上成才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至於另一個……”
高城的目光，別有深意地落在了史今的臉上。
“楊俊。我們史大班長都說管不了的兵，你們說說，怎麼辦？”
這話裡帶著幾分調侃。
史今的臉微微一紅，有些尷尬。
伍六一卻接過了話頭，他的表情很複雜。
“連長，楊俊和成才，是兩個極端。”
“成才是甚麼都想讓你看到，楊俊是甚麼都不在乎你看到。”
“他強，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強，他自己好像都沒覺得這有甚麼了不起的。”
“這種兵……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帶。”
伍六一的坦誠，讓高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寶貝，也是燙手山芋。”
高城重複著剛才的話，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但是，既然是我鋼七連發現的寶貝，就別想讓別人摘了桃子！”
“這事你們不用管了，我會親自去找團長！就算是走後門，我也要把楊俊給咱們連留下來！”
高城的霸道，讓史今和伍六一都鬆了口氣。
有連長出馬，這事基本就穩了。
“好了，下一個。”高城把名單往前推了推，“除了成才，你們班還缺人，自己挑。”
史今和伍六一湊過去看名單。
伍六一的手指在幾個名字上劃過，都是成績靠前的兵。
史今卻遲遲沒有動作。
他的目光，彷彿被名單最下方的一個名字黏住了。
辦公室裡一時間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高城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了史今？挑個兵比挑媳婦還難？”
史今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在做甚麼艱難的決定。
“連長……”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我還想要一個兵。”
高城揚了揚眉毛：“說。”
史今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想要許三多。”
話音落下。
空氣彷彿凝固了。
伍六一的眼珠子瞬間瞪得溜圓，他一把抓住史今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
“班長！你瘋了？你要誰？許三多？！”
高城臉上的表情，比剛才聽到史今說“管不了楊俊”時還要難看。
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史今，你再說一遍，你要誰？”
他的聲音已經冷了下來。
史今卻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道。
“連長，我想要許三多。”
“混賬！”
高城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來。
“史今！你是不是帶兵帶糊塗了！你看看他的成績！”
“軍事素質全連倒數第一！除了射擊勉強及格，哪樣拿得出手？”
“就那射擊成績，還是楊俊天天給他開小灶喂出來的！你心裡沒數嗎？”
“你要他幹甚麼？讓他來拖垮三班？拖垮你這個班長？你還想不想轉四期士官了！”
高城的咆哮聲震得整個辦公室嗡嗡作響。
伍六一也急了，拼命給史今使眼色。
“班長，連長說得對啊！許三多他……他根本不適合咱們鋼七連！”
“咱們的訓練量，他跟不上的！”
“他會拖死我們整個班的！”
面對連長的雷霆之怒和戰友的焦急勸說，史今卻異常地平靜。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激動。
他只是看著高城，認真地說道。
“連長，他不是一無是處。”
“他很犟，犟得像頭牛。他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這種兵，只要把他的犟勁兒用在訓練上，一定能成個好兵。”
“他底子是差，可他不笨，他只是反應慢。給我時間，我保證，我能把他帶出來！”
“保證？你拿甚麼保證？”高城氣得發笑，“你拿你的前途，拿我們三班的榮譽去保證嗎？”
“史今，我當你是兄弟才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別為了一個扶不起的兵，把自己搭進去！”
史今沉默了。
他知道連長是為了他好。
他知道伍六一說的也是事實。
可是……
他忘不了許三多在單槓上翻不上去，卻依然一次次嘗試，直到把手磨得鮮血淋漓的樣子。
他忘不了許三多每次挨訓都低著頭，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他更忘不了，那個看似懦弱的兵，在心裡其實藏著一團火。
一團需要有人去點燃的火。
他想做那個點火的人。
“連長。”史今再次抬起頭，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我就要他。”
“你！”
高城氣得指著他，手指都在發抖。
他實在是想不通，自己最得力的手下，為甚麼會為了一個“廢物”兵，犟成這個樣子！
“好……好！史今，你行！”
高城怒極反笑，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分配名單，狠狠摔在史今面前。
“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除了許三多，這裡面的兵，你隨便挑！”
“你要是敢在三班的名單上寫下他的名字，你這個班長也別幹了！”
說完，高城再也不看他一眼，猛地一甩手，轉身摔門而出。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哎，連長！”
伍六一急忙追了出去。
辦公室裡，瞬間只剩下史今一個人。
門外傳來高城壓抑著怒火的吼聲和伍六一的勸解聲，漸漸遠去。
良久。
史今緩緩地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那份名單。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支筆。
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看著三班後面的那個空白格，眼神溫柔而堅定。
然後，他一筆一劃，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許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