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二的腳步頓了一下,穿過一扇扇門,走進了屋子內。
宮二回來奔喪,滿屋子都是她爹的老兄弟,可沒一個人敢正眼看她。
這一頓,是她意識到了甚麼,也明白了剛才老薑所言非虛,這幫人,的確想要低頭了。
劉依菲低著頭一臉冷漠,等著這幫人出招。
從監視器裡面看,現場的光線陰暗並且一直在變幻,氣氛看上去就陰沉不定。
先開口的是金士傑,他臉上有暗沉的黃光,頭一歪,面無表情用他那獨特的腔調說道:
“依著我也該殺了他。”
金士傑說完頓了頓了一下,一般這麼聊天,用上了“該”,後面就一定跟著但是。
果然,他說完有一個抬眼的動作,抬眼是在觀察宮二的反應,嘴上繼續道:“這仇太大了, 欺師滅祖,天下還有比這更大的仇嗎?”
監視器程銘看了一眼宮二,劉依菲依舊面無表情,靜靜等著他說完。
金士傑也確實繼續說了,只是他臉上剛才那暖黃色的光不見了,整個人揹著冷光,臉有一半都藏進了陰影裡面。
“可話說回來,打你爹一輩兒,八卦和形意就合成了一門,你師兄在形意上下了大功夫,你的六十四手也是老爺子手把手教的,你倆各成了你父親的一手絕活,你倆齊全了,你家的那門武功才算齊全。”
說到這宮二終於抬眼,她明白了對方拿來勸說自己的理由到底是甚麼,那就是自家的武功絕學。
意思就是如果他找馬三報仇殺了馬三,那麼他宮家的傳承可能就斷了一半。
理由是好理由,也難為這幾個人能想到這一層。
可這理由必須用,因為之前金士傑自己也說了。
欺師滅祖,天下沒有比這更大的仇了。
宮二抬眼,沒說話的打算,旁邊的王珏順勢就接過來了話頭:
“再說,這件事要是由出頭……”
王珏開口,他聲音比金士傑要渾厚的多,說話時眼睛也一直盯著宮二,只是頭上背景中那偽滿洲的旗幟看上去有些諷刺。
“這件事要是由你出頭,不管是誰誰傷,傳出去都是個笑話!”
他語氣冷硬起來:“你們宮家門裡,徒弟殺了師傅,師妹要殺師兄,這不是一窩子不仁不義的畜生嗎?”
這就是他們想的第二個理由,徒弟欺師滅祖固然有錯,可你做師妹的要是去殺師,那麼跟馬三有甚麼區別?
聽上去挺有道理,可邏輯卻是強盜邏輯。
但沒人在乎強盜不強盜的,地方都讓強盜給佔了,她宮二一個女人,又能怎麼樣?
說穿了,與其說這幾個人今天是來勸宮二的,倒不如是說是給宮二臺階下的。
理由我們都幫你想好了,怕你面子上過不去,你也甭管我們的立場怎麼樣,這仇我們反正是不敢報,你一個女人,也就算了。
這就是他們的想法,這會兒也是如此做的。
果然,王珏繼續開口:“再說你那師兄,連你爹都拿不下來,你憑甚麼?!”
金士傑轉過目光看向王珏,可能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只聽王珏繼續說道:“二姑娘,我們都這把年紀了, 大老遠的從關內趕來,跟你說了很多的話都是為你好,你不能不領情啊。”
“趕緊嫁了吧,你爹最後的話,是不問恩仇。”
“你要是殺了馬三,不是違背了他的心意了嗎?”
這就是最後一招,你爹有遺囑,也是最順理成章的。
你爹臨死前不讓你報仇,我們好話也給你說盡了,面子也給你了,壞人我們來當,你要是真不懂事,那就真成了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畜生了。
暖光色的燈光來到了宮二臉上,她終於開口了,之間她低垂著眼眸,聲音有些發顫。
“我爹的話,是心疼。想讓我有好日子過,但他的仇不報,我的日子好不了。”
說到這裡她抬起眼,聲音也大了幾分,彷彿剛才的解釋不是說給在場眾人聽的,而是講給她自己聽的。
她直視著在場眾人:“諸位的話我都聽名錶了,您老幾位,可是跟我爹磕過頭盟過誓,折過鞋底子的兄弟,我爹死了,本該由你們去找馬三論,可你們反過了頭拿了他的話卻到我這來說三道四。”
宮二開始說話還帶著哽咽,帶著哭腔,到了這裡只剩下不屑和憤怒,但依舊是壓抑著的。
“虧你們受蔭宮家多年。”
“我知道,馬三仗著日本人,他硬氣,可我宮家不是沒有人,他今天來還是不來?!”
宮二翻了臉,王珏卻笑了起來。
“來不來有甚麼關係嗎?他來了,你走了,不是甚麼事情都沒有了嗎?”
這也是他們想的辦法。
讓你報仇,但你們沒遇上,世人說不了你二小姐甚麼。
“得饒人處且饒人啊,二姑娘。”
鏡頭裡面宮二嘴唇在顫抖,依舊在壓抑著。
“許多事情不在人事,在天意!”
王珏說這話時瞪大了眼睛,就像開頭程銘交代的那樣,他說話時豎起一根手指,手指朝上,在鏡頭裡面正正好指向了頭頂上那偽滿洲的旗幟。
他的意思很明白,有日本人在,你殺不掉馬三。
宮二抬眸,徹底明白了這幾個人的意思。
“或許我就是天意。”
說完劉依菲起身,不在看自己父親的這幾個老兄弟,徑自走向門口,雙掌推門,門應聲而碎。
沒錯,上面的玻璃是碎了,正常來說開了就好,劉依菲也沒想到,但好在這會兒是背影,她按部就班的走了出去。
“咔。”
程銘的聲音傳來:“挺好的,讓道具把門弄一下,這會兒還不能碎……你下手也輕點。”
他聲音帶著笑意,似乎沒想到這場戲能拍的這麼順利。
說完之後程銘放下對講機起身,老錢開口:“導演,幹啥?我去把。”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張沫就拉了一下老錢,程銘也沒搭理老錢,徑自走了出去。
老錢不解的看向張沫,張沫這會兒也挺得意的。
進劇組開始,老錢算是他師傅,今天總算是輪到她教老錢點東西了。
“他去看茜茜的手,你去看誰的手?”
聞言老錢才明白了程銘是要去幹嘛,咧嘴一樂,剛想說話,李然又跑了進來。
“導演呢?”
“剛出去啊。”
“行。”
說著李然轉身去追程銘,可老錢不經意一回頭,忽然……看著剛才還得意洋洋的張沫,這會兒竟然有些害羞。
老錢眨眨眼,看了看張沫,又看了看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