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珏這人年主演重慶首部電影《保家鄉》算是開啟了演藝生涯。
抗戰期間積極參與話劇宣傳年主持將華國電影製片廠裝置遷至彎彎,任彎彎製片廠技術組組長。
1959年赴義大利發展,參演《北京五十五日》《蒙古人》將近50部歐美影片,成為當時少數活躍於國際影壇的東方面孔的演員。
1976年又和兒子王道在香江創立王氏影業公司,在1978年返臺後又拍了《皇天后土》,也就是靠著這個電影獲第18屆金馬獎最佳男配角。
老先生精神頭確實好,九十多歲的人了,坐在化妝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說話中氣十足,嗓門比旁邊金士傑還大。
程銘跟兩位老師聊了幾分鐘,主要是確認今天的戲份和走位。
這場戲不復雜,但分量重。
候車室裡的老兄弟們見到宮二回來,要勸她別去找馬三報仇。這幫人跟了宮寶森一輩子,該有的江湖義氣都有,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怕了,慫了,想要向鬼子低頭。
他們也不是不想報仇,是不敢。
臨了臨了,上了歲數反而怕死,這也就能看出宮寶森的可貴之處。
起碼他不怕日本人,為了武林傳承,也不怕粉身碎骨。
馬三投了鬼子,現在是偽滿洲的人,誰碰誰死。
五爺和八爺就是這幫人裡頭領頭的兩個,兩人態度不同但目的一樣,幫馬三說清,不讓她去。
“王老師,”程銘蹲在王珏面前。
“您是看著宮二長大的,她爹死了您心裡也確實難受,但就像劇本里丁連山說的那樣,得先活著,嘴上說著不能讓她也搭進去,實際上是您怕了。”
王珏點點頭,眼睛眯了眯。
“明白。”
程銘又轉向金士傑。
“金老師,五爺這個角色硬一點,您是覺得宮家的事兒到此為止了,馬三那邊的勢力太大,不值得拿命去換。
您跟八爺的區別在於,八爺是感情上放不下,您是理智上覺得不該。”
金士傑摸了摸下巴。
“五爺有沒有愧疚?”
程銘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我是說,他勸宮二不要報仇,他自己心裡過得去嗎?
跟了宮寶森一輩子,老大被人害死了,自己卻在這勸人家閨女別去,他不覺得自己窩囊?”
“當然有,都是明白人,自己乾的事是不是人自己心裡清楚,所以他勸宮二的時候語氣是硬的,但心裡卻很心虛。”
“行,我有數了。”
程銘從化妝間出來,副導演已經在外頭候著了。
“導演,群演都到位了,候車室那邊布好了。”
“燈光呢?”
“老陳說按您昨天給的圖調的,暖光偏黃,窗戶那邊留一束自然光打進來。”
“走,看看去。”
候車室的景搭得相當到位,木頭長椅,斑駁的牆面,角落裡堆著的行李箱和包袱,甚至連售票視窗的鐵柵欄上都做了鏽跡,這方面的手藝程銘自然放心。
群演已經各就各位,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棉襖,坐著站著的都有,三十來號人把候車室填得七七八八,還有幾個穿的日本兵的衣服。
程銘在監視器前坐下,掃了一圈畫面。
程銘在這邊調整群演的位置,王珏和金士傑先進了場。
兩位老人走進候車室的瞬間,群演裡有個年輕小夥子明顯愣了一下,他大概也想不到來的這位腿腳竟然還這麼利索。
王珏穿著一件深灰色棉長袍,頭上戴著氈帽,拄著一根柺杖,可柺杖在他手裡更像是個擺設,走路根本用不著。
金士傑穿的是黑色對襟棉襖,圍著條深色圍巾,整個人往那一站,眉頭自然皺著,不用刻意演就帶著一股子沉鬱的勁頭。
他們來到程銘身邊,就瞧見程銘正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甚麼,兩人左右打量,這邊的佈景就能看出劇組的水平,相當不錯。
兩人也不覺得這邊有甚麼問題。
而程銘卻道:“錢哥,讓道具弄個偽滿洲的旗……掛在這裡,到時候拍的時候仰拍,把旗拍進去。”
老錢沒有多問,程銘說甚麼他去做就是了。
但金士傑想了想,轉眼也就明白了程銘的意思。
這邊變了天,他們說話作勢都是在形勢之下,他們屈服了, 可劇本中的宮二沒有。
旁邊的王珏也含笑點頭,只是年齡大了, 面板都鬆了,哪怕上了妝也是這樣,笑起來總覺得怪怪的。
程銘回頭衝他們笑笑:“我先去監視器那邊?”
“導演你忙著,不用管我倆。”
說著程銘又到了監視器這邊看了看兩人的位置,舉起對講機。
“金老師王老師先坐下,等劉依菲進來。”
兩人在長椅上坐好,王珏把柺杖橫在膝蓋上,金士傑雙手插在袖子裡,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身位,誰也沒看誰。
就這麼一個坐姿,能看出很多東西。
五爺和八爺雖然是一夥的,但兩人心思不同,坐在一起也不會捱得太近。
“劉依菲準備好了嗎?”
對講機那頭傳來化妝師的聲音:“好了,馬上過來。”
半分鐘後,劉依菲出現在候車室門口。
程銘第一眼看過去,心裡就踏實了大半。
早上在化妝間裡那股殺氣騰騰的勁兒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態。
不是沒睡醒的那種疲,是從骨頭裡頭透出來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畢竟是從西北聽聞父親的死訊萬里奔喪,一路舟車勞頓,難免憔悴。
她黑色大襖裹在身上,頭髮有些凌亂,臉上的妝故意做得蒼白了些,嘴唇同樣沒有血色。
她就站在門口,還沒開口,候車室裡幾個群演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
程銘在監視器後面衝老錢比了個手勢。
“差不多了,準備好咱們就開始。”
程銘說了一句,片場的幾個執行導演開始規整群演,另外無關的人員自覺散開。
“來,3……2……1,開始。”
劉依菲推開候車室的門,腳步不快不慢,目視前方。
候車室裡安靜了一瞬,幾個老兄弟”陸續站起來,有的叫了聲二小姐,有的只是點頭,更多的是互相看了一眼後低下頭。
沒人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