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片場。
跟趙小丁重新去檢查了一遍燈光和機器位置的程銘返回化妝間。
化妝間之中劉一菲身著淺藍色吊帶，下身黑色裙子，腳上踩著帶著一點小跟的涼拖鞋，頭髮紮起只留了兩撮頭髮打著彎垂在光潔的額前。
有時候吧，風塵真的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單單靠妝容能塑造出來的。
男人也挺賤的，總喜歡把良善少女變的風塵，又企圖讓風塵之中的他們對自己一心一意，最好能為自己上岸。
可真上岸了，又覺得沒以前有感覺了...
人性就是這個樣子。
就像是在家覺得老婆平平無奇。
可當你出去外面，偶遇了一個，然後把守門員給過了，就會覺得...
嘿嘿嘿。
程銘站在她身後看了看，劉依菲也透過化妝鏡朝程銘投去詢問的目光。
“可以，就是你眼神別那麼無辜就好。東北話怎麼樣？”
“害行。”
劉依菲點頭答應一聲。
程銘一頓，眨眨眼道：“你為甚麼會說東北話？你不是武漢人在阿美莉卡上學嗎？你們阿美莉卡老師會說東北話啊？”
聞言劉依菲揹著身子握緊小拳頭在程銘腿上砸了一下，這才說道：
“我外婆是哈爾濱人，趙老師下午那會帶我...帶我熟悉了一下，感覺就找回來了。”
“你罵我兩句我聽聽。”
程銘低著頭開啟劇本說道。
劉依菲：“？？？”
見身邊沒了動靜，程銘一抬頭才發現劉依菲和她旁邊的化妝師以及助理安迪都神色怪異的盯著自己。
他臉色一黑指著劇本道：“劇本里面那句!”
“哦哦...”
劉依菲這才反應過來，微微低頭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醞釀著甚麼，程銘站在她身後也不催促。
化妝師見狀道：“導演，要不我先...”
“你該幹啥幹啥，她在這裡罵不出來一會片場幾十號人她就能罵出來了？”
“你要是還有包袱，就回去演你的大小姐。”
程銘的語氣裡沒有往日跟她說話時的溫和，就這麼站在她的身後，透過化妝鏡劉依菲能看到程銘低垂的眼簾，語氣平淡到就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呼...”
“這他媽是正經發廊...”
“大聲點。”
程銘依舊沒有抬眼，淡淡打斷道。
“這他媽是正經...”
“你跟我撒嬌呢？”
“這是正經...”
“你他媽不會大聲說話？！”
程銘抬起了眼，直勾勾盯著鏡子裡的劉依菲。
“轉頭，看著我罵！”
“這他媽是正經發廊！”
“對，再來，大點聲罵我！”
“這是正經發廊，沒他媽你要的那種服務！”
“保持住。”
說完之後程銘直接轉身，並沒有跟她再有過多的交流。
等程銘的身影離開了化妝間，安迪在旁邊小聲嘟囔道：“甚麼嘛，兇甚麼兇！好心幫你...”
“安迪！”
劉依菲直接打斷了自己助理的吐槽，她當然知道助理是護著自己，可她還是說道：
“這會兒他是導演，我也只是個演員。”
看著劉依菲那依舊帶著剛剛被調動出來帶著餘怒未消的眸子，安迪剩下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可是...”
“沒甚麼可是，姐姐，咱們繼續化吧，你看我這個頭髮能弄到這裡嗎？”
說完，她就和沒事人一樣繼續和化妝師溝通著自己“髮廊女”妝容的細節。
化妝師也是老牌化妝師了，是西影一位前輩的徒弟，年紀雖然不大，但跟過的劇組，見過的藝人明星大腕著實也有不少。
年少成名，還能保持住這樣心態的藝人饒是她也不多見。
小有名氣身邊跟著五六個助理挑挑揀揀，這不滿意那不滿意的她見過。
劇組一個伺候不好撂挑子就要走人要導演甚至製片人去哄的她也見過。
但同樣的，她也見過許許多多老一輩藝人對於電影的熱愛和敬畏。
恰好，這小姑娘身上不說可見其風華，可也依稀有了那麼幾分影子。
首先要時刻保持敬畏，才能得見更廣闊的天地。
化妝師對她笑笑，收起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法，開始認認真真的跟她溝通著妝容。
跟組這麼多天了，是騾子是馬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杆秤。
就從目前程銘對劇組的規劃和統籌以及這些個演員大腕的態度來看，這片子就算是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劉依菲說完之後靜靜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腦子裡沒有其他任何雜念，有的只是一會兒自己要說出來的那幾句臺詞。
“這是正經發廊，沒他媽你要的那種服務，別想在這佔便宜！”
“老子下次不來咯！”
“你他媽愛來不來！”
“咔！過了，準備下一場。”
幾句臺詞之間，一個從東北來到這裡打工，無法真正融入城市，
又因為職業原因經常會面臨道德審視，不得不用潑辣和張牙舞爪來保護自己的善良女孩形象被她演繹出來。
劇組裡面許多人都驚掉了下巴，沒想到那個電視上經常能看到的仙氣十足的姑娘，還能有這一面。
這會兒劉依菲的火是全方面的，從老到少，上有媽媽們愛看的《金粉世家》，下面有年輕人喜歡的《天龍八部》和《仙劍》，總之大家都對她有個標準印象。
可這份印象也禁錮住了她，從劇組裡面大多數人的反應就能看出來。
特別是那些老師傅帶的徒弟，一個個都愣在了原地，實在沒法把這個化著豔俗妝容的女孩跟自己腦海裡那個“王語嫣”或者“靈兒”對上號。
“發他媽甚麼愣呢，導演讓轉場了沒聽見？！”
於是一個個老師傅對徒弟又打又罵，等他們回頭撅著屁股搬裝置幹活的時候，才回頭感慨一句：
“姑娘咋這麼埋汰了還能這麼漂亮呢？”
周杰輪也在旁邊起鬨：“哎喲，不錯喔依菲，超...超棒的！”
在程銘刀子一般的眼神裡周杰輪縮了縮脖子，小聲在旁邊開始bb。
趁著片場在佈置的時候，程銘走到剛剛披上大衣的劉依菲身邊，又招呼來趙泍山和演屍體的洪啟文，
他剛要帶著幾人走位，可看了看洪啟文後就招呼來了化妝師。
“他這個死人妝你們自己要設計好時間線，這個時候的妝已經是快要遮掩不住了，所以你們自己把握好，在這之前狀態不能比這個重，明白嗎？”
化妝師趕緊點頭。
程銘揮揮手自己轉頭對著趙泍山道：“泍山老師，來。”
他招呼幾人走進房間，雙手各自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呈直角分開，再組合成一個相框的樣子，站在裡面對他們道：
“機位在這裡，您揹著老洪從外面走走走...進門猶豫一下，走到貼十字膠帶的地方，給我一個觀察的狀態，然後直奔裡間的床上，把老洪放下...”
程銘指著底下的十字膠帶說道。
“是擔心人不讓進是不？”
“沒錯。”
程銘跟趙泍山溝通時向來覺得省心，這位喜劇大師演起來正劇同樣是手拿把掐，只是稍微把舞臺劇的思維轉變一下成電影就行了。
“依菲，你在趙老師走到膠帶位置之前都在背對著門收拾桌子，然後看到生人進來，有一個反應的過程，下一步就是起身去追，攔。”
聽程銘說到這裡趙泍山忽然抬頭，看了看程銘，又看了看劉依菲。
“沒攔住，說詞，要有不耐煩，不是看不起老趙，是跟之前趕走那個想對你動手動腳的人的厭惡情緒有一個連貫。”
“泍山老師在這個位置直接跪下。”
“你後退，撤半個身位，驚訝，這麼大年齡一個人在你小姑娘面前跪下你不可能沒反應。”
“等下，程...導演，具體要甚麼反應？”
“咚！”
她話音剛落，旁邊的趙泍山一下子就直挺挺的跪下，這一套動作太快眾人根本沒反應過來，
劉依菲下意識的側身屈膝要去扶。
“對，導演說的就是這玩應！”
趙泍山笑著說道，左手扶著程銘右手扶著劉依菲起身，嘴上繼續道：
“但你不能真扶你知道吧，因為你不認識我，本能躲開是咱們下意識的反應，去扶也是，但咱倆不認識，你不知道扶我安全不安全...是這意思不導演？”
程銘對他豎了豎大拇指：“我瞅著您也能當導演。”
“哎呀媽，那我爭取嗷，第二部我來拍。”
“哈哈哈哈~”
短暫的兩句活躍氣氛的話結束，程銘再次事無鉅細的開始講戲。
小到一個動作，一個反應，大到這會兒的心裡狀態，他都講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是不給演員自己發揮的空間，而是要讓演員清晰的知道我作為導演需要從這段戲看到你們給我表達出甚麼。
你們先把我要的表達出來，再說你們創作的事情。
程銘跟著一共走了兩遍，這才重新回到監視器前面。
“來，別浪費演員情緒，咱們準備...”
“3、2、1。”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