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強不知道這位爺又起了甚麼心思,只能亦步亦趨的跟在興致勃勃打量四周,又目標明確走向那群休息工人的程銘後面。
“強哥,你煙呢?我煙抽完了。”
正在他琢磨程銘到底在想些甚麼的時候,忽然聽到前面從一個小坡跳下去腳邊濺起一片塵土的程銘回頭伸手朝他笑著說道。
“我煙落車上了。”
程銘又補充一句。
蘇強似乎明白了些他要做甚麼,把自己兜裡面剛剛拆開的中華遞了過去同時笑道:“我回車上再拿幾包?”
程銘掂了掂煙盒裡面的煙也不顧及周圍漂浮起來的塵土笑道;“夠了。”
說罷他也不管蘇強,自顧自的拿著煙走進了那幾個蹲在樓底下休息曬暖的工人旁邊,把煙從煙盒裡面顛出幾根往前面一伸:“抽菸。”
說完也不顧及他們的反應,自顧自的找了個位子往他們旁邊一蹲,一邊保持著伸手遞出煙盒的動作,一邊微微抬頭看著冬日中午稍微有些刺眼但很溫暖可人的陽光。
工人們對視一眼,年紀稍大的倒沒有說話,一個看上去就是管事兒的四十來歲身體健壯的工人當先抽出一根道:“謝謝小程總。”
有了他帶頭,後面幾個人都連忙站起身子接過程銘遞出的煙,有點直接點燃,有點好像不捨得抽,見旁邊的工友點燃之後這才猶豫一下叼在了嘴上,但最終也沒有點燃。
程銘自顧自的抽出一根,順手把還有半包的煙盒往他們放在身前的工具包中一丟,點燃了之後吐出口煙就這麼跟他們聊了起來。
聊的也不是甚麼刁鑽的話題,無非就是家是不是本地的,馬上過年春運了怎麼回家,回家擠不擠。
這年頭的春運還跟後面不一樣,後面無非就是人多一點,最差也就是選擇一個並不怎麼順心的交通工具。
而06年的春運跟打仗也沒甚麼分別,不過這些工人聽見程銘的話後腦海中浮現的倒不是一路上的崎嶇坎坷,反而是回家團聚之後家中老人孩子的笑臉,一個個也跟程銘聊了起來。
就這麼你一根菸,我一根菸的聊了起來,中間蘇強還從車上拿了一條煙過來,程銘直接拆開一人扔了一包,就這麼硬生生聊到了他們下午上工。
程峰揹著手站在專案部門口的小土坡上,就這麼笑眯眯的看著下面坐在工人旁邊聊天的兒子也不知是在想些甚麼,一直就這麼到他們上工之後才開口喊他回來。
程銘拍了拍身上的浮土起身,也沒拿剩下的那半條中華,跟幾個人打了聲之後就樂呵呵的回到父親身邊。
“聊啥呢?”
“拍電影的時候要用,想要拍個農民工回家的故事。”
聞言程峰的臉就皺成了一團,一直到上車才憋出一句:“就不能拍個工地老闆的電影?”
程銘一愣,馬上失笑出聲。
“那等我成名了,高低給您拍個記錄片,就叫...《程峰傳奇》。”
明知道這小子是胡說八道糊弄自己,可程峰還是樂開了花,嘴角咧到了耳根子上。
“那錢還夠哇?”
“夠,拍個電影能花幾個錢。”
“那不行,我雖然不太懂,但是也知道劇組裡麵人吃馬嚼的...跟工地一樣,邊邊角角都要花錢,這樣,明天讓你強哥在去給你卡里面先匯兩千萬花著哇。就當請朋友們吃飯了嘛!出去交朋友可不能摳....”
兒子回來之後程峰親自開著,興許是好久沒開車的緣故,摸到方向盤的他就開始喋喋不休。
程銘微笑聽著,漸漸被透過副駕駛玻璃中穿過的午後陽光照眯了眼。
“爸,咱家是不是有啥生意你沒跟我交底?幹房地產這麼掙錢?”
“胡說八道,你姐那邊也用不上錢,家裡的產業對她兩口就是累贅,以後不都還是你的?”
“你要大錢也沒有,今年剛剛跟政府一起弄了條高速路...”
“咱家修高速路?”
“出錢嘛,修好了給咱們幾十年的經營權,錢倒賺不了多少,給家裡面做貢獻...”
父子倆就這麼一路聊著天回了家。
不出意外的,家裡面的七大姑八大姨早就在家等著了。
程峰發達了之後,漸漸成為了這個西安周邊農村走出來的大家族的主心骨。
這個年代就是這樣,好多時候下面的事情沒有親戚也辦不了。
而從農村之中慢慢走出來的這群親戚,最起碼這一代人之中是緊緊團結在一起的,有力也往一處使。
當然,中間也少不了日子慢慢過好了覺得自己行了的人。
“銘銘回來啦?!”
“又變帥了,談物件咧麼?”
“這一表人才滴肯定不愁找物件嘛,你催撒催?”
“聽說你要搞那個洋片片,不要胡搞八搞了麼,早點回來接你爸滴班....”
最後說句是自己穿的人五人頭髮梳的跟周潤發似的二姨夫說的。
程銘看了他一眼,這二姨夫就是在自己家的攪拌站幫忙,這兩年隨著工地越來越紅火,他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現在偶爾也會教育程銘兩句。
程銘跟他沒啥感情,最多也就是看在二姨的面子上不搭理他,但跟自己裝逼?
程銘跟其他親戚打完招呼後對他道:
“額太奶讓額拍滴。”
二姨夫:“.....”
其他親戚也看熱鬧似的斜眼看向他,二姨夫馬上熄了火,縮了縮脖子就跑回到了後面,那些死去的回憶,比如程銘犯起渾追著他噴的場面又開始襲擊他了。
一頓飯吃的程銘比畫一天分鏡頭稿還要累。
趁著幾個姨姨在家裡幫忙收拾的時候,程銘跟父親去了書房抽菸。
“爸,咱家這生意這麼下去不是個事。”
“咋!你想當額滴家了?”
“我不是想當您的家,就是提醒...”
解釋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老爸笑呵呵的看著他,根本沒有生氣的意思。
這才恍然想到,能從無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老爸心裡怎麼會不明白?
有時候這些隔了一層的親情對他來說不過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他心裡比程銘還要有數。
見狀程銘也不再多說,轉身道:“我去看看我媽。”
程峰笑容收斂了一點,默默抽著煙不再說話。
程銘的母親走的早,但家裡的房子越住越大,從平房搬進居民樓,從居民樓搬到高層,再從高層到別墅,無論到哪,家裡面總有一個房間是母親的房間。
程銘走進去看見那一塵不染明顯時常有人打掃的供臺,上面的香爐裡還有一些雜亂的香灰堆積,他默默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幾根香來,點燃對著母親拜了拜。
回來的時候還有許多話要說,可這會兒只變成了一句:
“媽,你跟我太奶帶句話,我要拍電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