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進。”
程銘剛走進辦公室，哪知抬頭看到是他的蔡全永直接變了臉：“滾出去。”
“嘿嘿，老師，我交作業來了。”
程銘嬉皮笑臉的抱著自己的劇本和一摞分鏡頭手稿走了進去，把東西放在老蔡的辦公桌上之後還不忘回頭關上門。
臨近期末的老蔡目前的工作無非也就是改改作業，他裝模作樣的讓程銘把東西放下，默默玩完了這一把紙牌接龍，這才拿起程銘的手稿看了起來。
可當他翻閱起分鏡頭時，卻又抬眼看了看程銘，甚麼也沒問，馬上又低下頭去，只是從他的臉上程銘分明看出了幾分怒氣。
“你畫的？”
他語氣中多了幾分質問和不信任，那種覺得程銘屢教不改的表情更是顯而易見。
不用說，他覺得分明自己已經告訴了他無論水平如何，這東西一定要他獨立完成，沒人指望他能真的拿這個去拍電影。
可看到分鏡頭的質量，老蔡實在是不能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大二學生之手。
“昂。”
“別跟我嬉皮笑臉！”
老蔡怒氣衝衝的揮舞著手稿，“來來，我別的不問你，你跟我說說這第一幕手持鏡頭水平視角是想表達啥？”
要是以往，有人冤枉程銘他肯定拉著那人原地爆炸。
但莫名其妙的，程銘覺得老蔡的憤怒竟然讓他有些得意。
他越是不相信自己，不越是能證明自己的分鏡頭畫的好嗎？
就挺奇怪的。
真要舉個例子，就像是女孩對你說：不要，你太厲害了。
明明人家拒絕了，可心裡還挺美的。
收起自己的小心思，程銘正了正神色，胸有成竹的說道：
“老師，您沒看清。這是水平視角微微帶著點仰拍，這種視角能增加觀眾的代入感，手持鏡頭也是如此，就像觀眾置身於他們的酒桌之上，利用手持鏡頭的搖晃點出主角此刻的微醺...就是模擬主角的主觀視角。”
“這種不安定的視覺感受也能按時接下來主角工友的狀態，就是表面熱鬧，實際上他的工友已經死了，喝完酒犯病死了，只是主角還沒有發現而已。”
“這才有了後面他那句送他回家承諾的重量。”
“全景交代環境這個不用說，特寫給主角是交代他此刻的狀態，給酒杯是要反覆強調‘灌酒’這個動作的重複性和非常規性，也是一種對未來的暗示。”
“這裡的燈光我選擇的是低色溫光線很生硬的白紙燈泡，從這裡...”
說著程銘沒管微微張嘴有些驚訝的蔡全永，自顧自的舉起一隻手越過頭頂，五指微張像是握住了他口中描述的那個燈泡，手指的方向表示光打過去的方向。
“從斜上方往下打。”
說到這裡老蔡終於打斷了他，似乎是預想到了這種打光會產生甚麼效果：“這樣的話，人物臉上的光同樣會很生硬。”
“我要的就是生硬！”
程銘“啪”的一聲兩掌合攏，表情逐漸興奮起來。
似乎是被人理解之後的喜悅，順手從蔡全永桌子上的煙盒中抽出一根菸，在對方荒唐的目光中叼在嘴上，可馬上察覺出不對後尷尬的笑笑，放下煙繼續道：
“主角的身份是農民工，他能去哪吃飯？工地門口賣盒飯的，要麼就是工地附近專門做農民工生意的小餐館，那裡的光就應該是這樣。而且這種光也會在人物臉上有高反差，給特寫的時候更能凸顯出來那種粗糙的質感。”
“嗬....呸！”
“咳咳咳，那...那這一幕，你跟我講講這一幕。”
他喝了水後似乎心緒寧靜了不少，調整了狀態翻了翻這些手稿，指著一張說道：“那這一幕，同樣是軌左鏡頭，攝影機橫移速度是一樣的，為甚麼第一個鏡頭讓主角走的快，人超過畫面從而出畫。但在你切了箇中景之後再回來下個鏡頭要變成鏡頭的移動速度超過主角出畫？”
說完蔡全永抬眼盯著程銘，想從那張年輕又帶著幾分帥氣的臉上看出一絲絲撒謊的痕跡。
但很遺憾，他看到的那張臉上似乎只有興奮。
真要說...似乎還帶著一抹失望和疑惑？
他心中愈發荒唐了起來，可荒唐的事兒還沒完，這小子竟然對著他問道：“老師，你覺得呢？”
我覺得？
你考我還是我考你？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程銘，接著就從少年嘴裡蹦出那個讓他既熟悉又崩潰的字眼。
“昂。”
“....”
師生之間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鐘。
終於在蔡全永再次端起茶杯後程銘先妥協了：“希區柯克不就是這麼拍的。”
“噗嗤。”
蔡全永一口水噴了出來，在程銘皺眉的目光中，他還知道不對著辦公桌上面的分鏡頭噴，而是轉身噴向了旁邊。
“咳咳，那你知道為啥不？”
“主角揹著屍體，有警察好心送他，剛上警車他焦躁，可上了警車之後那警察誤以為他是自己心上人的長輩，兩人聊著聊著就聊開了，於是就不緊張了唄，所以鏡頭超過了人，他心裡不慌了。”
第一次，蔡全永開始用另一種眼光仔仔細細打量著這個以前在他眼裡不學無術的學生。
以前他想起這個學生，唯一的擔心就是他哪天會把學校的某個女孩子肚子搞大，人家找到這裡，自己被院長拉著解釋。
他的目光直勾勾的，讓程銘有些不適，心裡竟然有些後悔自己過於直來直去。
自己剛才是不是應該裝作不懂，或者故意在某個分鏡頭犯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接著被老蔡指出來，自己裝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樣一來師生之間的氣氛可能會更融洽？
就在他心裡胡亂琢磨的時候，老蔡開口了：
“你真想拍電影？”
“想。”
“就拍這個故事？”
程銘知道，老蔡問的不是這個故事好不好，要是不好他也不會又是覺得自己找槍手又是讓自己回去畫分鏡頭了。
他問的是，這個故事收尾處理乾淨沒。
“對，這故事...其實是一個真實事件改編的，報紙上有相關的報道，然後我買來之後自己這幾天又改了一遍，不會有其他問題。”
程銘聳肩道。
“拍電影不是說光你有錢就行了，這樣...年後你早點來這邊，我安排你去一個朋友的劇組實習看看，怎麼樣？”
“蔡老師，我以後肯定不會舉報你躲在辦公室玩紙牌接龍...”
“滾！”
程銘抱著手稿和劇本就要開溜，可老蔡卻攔住他道：“劇本先留下，我找朋友再幫你改改看，其實最好的辦法是你找一個導演拍這個戲，然後你在劇組裡面學習...不過那樣成本同樣太高了，還是先去我朋友的劇組吧，你自己親眼看看劇組裡到底是怎麼運轉的。”
“它比你想象中的要複雜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