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峰不耐地皺了皺眉,掀開側面小簾向外張望。喧譁聲裡還夾雜著女子低低的哭泣。
他本不想理會,但外頭的哭泣聲斷斷續續,竟然讓他的心跟著緩緩的揪緊,他有些煩躁的向那哭泣的來源看去。
只見陰沉天光下,一素衣女子跪在青石板路中央,面前一張草蓆覆蓋著隱約人形,身旁立著一塊粗糙木牌,上面寫著“賣身葬母”四個清秀的字跡。
那女人子低著頭,烏髮如雲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一點尖巧蒼白的下頜,和那微微顫抖的,緊抿著的唇。一身粗布麻衣,卻掩不住身段纖細窈窕,尤其是那截露出的後頸,在灰暗天色裡白得晃眼,脆弱得彷彿一折就斷。
似是察覺到了上方目光中的注視,那女子緩緩抬起頭來。
穆峰呼吸一滯。
那是一張即便沾了淚痕與塵灰,也堪稱絕色的臉。眉眼如遠山含黛,鼻樑秀挺,唇色淡如櫻瓣,最妙是那雙含淚的眼,眸色清淺似籠著江南煙雨,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怯弱風流。此刻淚光盈盈望來,如同受驚的幼鹿,直直撞進人心底最癢處。
李學士“哎呦”一聲,低語道:“好個標緻的人兒。”
劉侍郎卻皺著眉,打量著女子和那地上的草蓆蓋住的人形,似在判斷真偽。
穆峰沒說話,目光如同黏在了那女子臉上。體內那股暖流似乎更灼熱了些,苗大夫“每月十五日”的醫囑與眼前這柔弱無依的美色交織在一起,催生出一種混合著憐憫與佔有慾的衝動。
他並非沒懷疑過這是否是圈套,可是看著那女子的容貌,卻是讓他覺得這不應該是一個訛詐之輩,再說了一個孤女,弄回府裡又能翻起甚麼浪?還不是任憑他拿捏?
“你叫甚麼名字?”車上的穆峰順著視窗看著那女子開口,聲音因酒意和某種情緒而有些低沉。
女子似被他氣勢所懾,身子輕顫,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動人,“回——回老爺的話,民女姓徐,名書瑤。”
“何方人士?因何流落至此?”
“民女原籍淮州,隨母來上京投親,不料親人早就搬走了,盤纏用盡,母親又染病亡故。”她語帶哽咽,淚水珍珠般滾落,“民女走投無路,只得——只得賣身換一副薄棺,讓母親入土為安。”說著,重重磕下頭去,額角觸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副悽楚模樣,任是鐵石心腸也要動容幾分。李學士已然面露不忍。
穆峰沉吟片刻,對身邊長隨道:“去看看。”
長隨領命下車,上前仔細檢視了草蓆下的屍身,又低聲盤問了幾句,回來稟報:“老爺,確是一老婦屍身,已僵冷。這女子言語清晰,淮州口音也像,隨身只有一個小包袱,並無異常。”
穆峰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散去。他看向徐書瑤,沉聲道:“既是孝心可嘉,本官便成全你。葬母之事,我派人替你料理。你,可願隨我回府?”
徐書瑤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感激,隨即又被淚水淹沒,她連連叩首,“願意,民女願意。老爺大恩大德,書瑤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起來吧。”穆峰吩咐長隨,“安排人將她母親好生安葬了。先把她送回府上去。”
“穆大人真是憐香惜玉啊。”李學士笑道。
劉侍郎見穆峰主意已定,也不再說甚麼,只道:“那逍遙樓?”
穆峰看了一眼已被扶起,正怯生生看著她的徐書瑤,那纖細的身影在風中顯得楚楚可憐。他體內暖流湧動,忽然覺得,比起逍遙樓那些庸脂俗粉,這朵雨中嬌蕊,似乎更對胃口。
“今日就算了。”穆峰放下車簾,靠回墊上,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回府。”
李學士和劉侍郎互相對視一眼,立即明白了,兩人雙雙告辭下車,離開。
馬車重新啟動,碾過青石板路,響起咕嚕嚕的聲音。
穆府側門,燈籠在漸起的晚風中搖晃。徐書瑤被領著,悄無聲息地踏入這座深宅大院。
她微微抬首,望向府邸深處那一片連綿的屋宇飛簷,心想:“這麼些的房間屋舍,也不知道哪一間是小姐的?”
只一瞬,她便重新低下頭,恢復了那副柔弱恭順的模樣,跟著引路的婆子走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穆峰並未立即去往後院,他先回了書房。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敲著桌面,回味著方才那驚鴻一瞥的容顏,體內赤陽蠱帶來的熱度似乎都歡騰了幾分。
他喚來李管家,“去,查查底細,要快,也要乾淨。另外,收拾個安靜院子出來,人先安置過去。”
李管家應聲退下。轉身就向著穆清歡的院子走去。
李管家來到穆清歡的院子,看到小月正在院子裡,立即上前,“小月姑娘,小姐可在?”
“在,李管家有甚麼事嗎?”
“剛才老爺帶回來一個姑娘,我來向小姐稟報一聲。”
小月點了一下頭,“那你等會,我去和小姐說一聲。”說著轉身向著穆清歡的房間走去。
聽到小月的稟報,穆清歡嘴角揚起一抹笑,“沒想到還是有些本事的,讓李管家過來吧。”
李管家來到穆清歡的面前,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清楚明白,就連穆峰的語氣也都學了一遍。
穆清歡端著茶盞,認真的聽著,等到李管家講完,她示意小月遞給李管家一張紙。
“這上面是那女子的全部資訊,你拿去交差即可,就按父親說的,給她準備個安靜點的院子,一切吃穿用度按著姨娘的份例。”
李管家握著手裡的紙張,一臉的懵,這是那女子的資訊,自己還沒查小姐就知道了,忽然像是想到了甚麼,他的心咯噔一下,小姐這麼早就拿到了那女子的資訊,那不就是說——
他猛的抬頭看著穆清歡,眼裡的震驚都要溢位眼眶。
穆清歡淡淡的瞥他一眼,“怎麼?還有甚麼疑問?”
“沒有,沒有,老奴這就去辦。”立即告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