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日軍的步兵炮終於組裝好了。
麥倉俊三郎等了整整一上午。第11聯隊的步兵炮隊在巴克什營的營地上,硬是把四門四一式山炮重新組裝了起來——這是第11聯隊聯隊直屬的步兵炮隊,四門山炮。炮兵中隊長滿頭大汗,指揮炮手把炮推到陣地前沿,對準了劉幹臣一營的結合部陣地。
“放!“
兩發炮彈呼嘯著飛出炮管,劃出一道弧線,落在了一營陣地左翼的山坡上。爆炸的衝擊波掀翻了一段胸牆,泥土飛濺。彈著點偏了一些,但兩發近失彈的衝擊波已經讓一營左翼的戰士們耳鳴陣陣、胸口氣悶。
日軍步兵們發出了低沉的吶喊。有了炮就不一樣了!炮兵中隊長開始修正射擊諸元,準備第三發、第四發——
然而他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消散,天空中就傳來了那種恐怖的尖嘯。
不是一發,是一群。
吳克仁的野炮營陣地設在大地與西溝之間的山坳裡。十二門七五野炮,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炮口朝南,能覆蓋三個戰場。前沿觀察哨的炮兵觀測員,從一開始就盯著日軍的步兵炮——他們等的,就是這個目標暴露的時刻。
日軍步兵炮開火,炮口焰就是最好的靶標。
“目標——敵步兵炮陣地!方位——東南偏南!距離——六千一百米!全營齊射——放!“
十二門七五野炮怒吼。第一輪六發齊射,炮彈帶著死亡尖嘯從半空中俯衝而下——
落點精確得令人髮指。
第一發炮彈落在日軍炮兵陣地左翼十米處,掀起一團泥土和碎石;第二發直接命中一門四一式山炮的炮架,把整門炮掀翻在地;第三發落在彈藥堆旁邊,引發了二次殉爆——彈藥箱的碎片和炮彈的彈片交織在一起,把半個炮兵班炸成了碎片。
兩輪炮火,第11聯隊的步兵炮陣地變成了一片火海。四門山炮全部報廢,炮兵班傷亡過半,殘存的炮兵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陣地。
但吳克仁沒有停。他讓前沿觀察哨的觀測員立刻切換目標——北面,兩間房方向,第12聯隊的步兵炮。
第12聯隊的步兵炮隊也在抓緊組裝。他們比第11聯隊稍微晚了一些,但也已經把三門四一式山炮架了起來。就在炮手調整射擊諸元的時候,頭頂上又傳來了那種尖嘯。
又是那個聲音。
九發炮彈呼嘯而來。第12聯隊的步兵炮陣地沒有來得及開一炮,就被吳克仁的野炮營覆蓋了。炮彈落在陣地上的聲音,像是有人用鐵錘砸在西瓜上——轟!轟!轟!——三門山炮在火焰中被炸成了扭曲的廢鐵,彈藥堆二次殉爆,火柱沖天而起。
兩個步兵聯隊的步兵炮,前後不到兩刻鐘,全部報銷。
第11聯隊失去了最後的壓制火力。第12聯隊也失去了最後的壓制火力。現在兩個步兵聯隊只剩下三八式步槍、歪把子輕機槍、擲彈筒和迫擊炮。而145師這邊,步兵炮就在身後,隨時可以呼叫,彈藥充足,射速快。
但這並不意味著戰鬥變得輕鬆。
日軍的衝擊依舊猛烈。
失去步兵炮之後,麥倉俊三郎反而更加急迫——炮沒了,就靠步兵衝!他命令輕重機槍全部前推到衝鋒出發線後面,用密集火力壓制145師的陣地,步兵在彈幕掩護下發起集團衝鋒。
日軍的輕機槍和擲彈筒在近距離上同樣致命。歪把子輕機槍的射擊雖然精度不如九二式,但勝在數量多,第11聯隊兩個大隊二十多挺歪把子同時開火,子彈像雨點一樣灑在一營的陣地上。擲彈筒的曲射彈不停地在戰壕前後炸響,每一發都讓戰士們不得不縮排掩體躲避。
衝鋒,被打退。再次衝鋒,再次被打退。但日軍的火力依舊兇猛。每一次衝鋒,他們都能推進幾十米,打一些就縮回去,攢足力氣再來一波。145師的步兵炮和重機槍雖然殺傷了大量日軍,但日軍的輕機槍和擲彈筒也給一營造成了不小的傷亡。
從上午打到中午,結合部陣地上已經沒有一寸完好的土地。戰壕被炮彈和炸彈炸得殘缺不全,胸牆塌了一半,有的地方只能趴在彈坑裡射擊。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飛機。
從承德方向飛來的九架轟炸機編成三個“品“字小隊,在三千公尺的高空隆隆駛來。飛行員們俯瞰大地,看到的是一幅令人困惑的景象——三個戰場連成一片,從巴克什營到古城川再到兩間房,十數里的範圍內到處是煙塵、火光和混戰的人群,中日兩軍攪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片是日軍陣地,哪一片是中國軍隊。
地面上的日軍指揮官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必須給飛機標識友軍位置!
“打訊號彈!快打訊號彈!“
第11聯隊的通訊兵掏出十年式訊號手槍,朝著145師陣地扣動扳機。一發黃色訊號彈從陣地上騰起,在空中炸開一股濃烈的黃煙,在晨風中緩緩擴散。第12聯隊也打出了訊號彈,古城川的炮兵聯隊殘部同樣打了幾發——他們以為飛機是來轟炸包圍他們的中國軍隊的。
黃色煙柱在戰場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開,這裡一股,那裡一股,東一股,西一股,漫天遍野。
劉幹臣蹲在戰壕裡,看著空中密密麻麻的黃色煙柱,先是一愣,緊接著罵了一聲:
“媽的!早知道你們有這一手!“
他轉頭朝身後喊:“警衛排!準備煙彈“
“是!“警衛排長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十年式訊號手槍和一大盒煙彈——這是在察哈爾從鬼子手裡繳獲的,打了那麼多仗,倉庫裡的日式訊號彈堆成小山。145師原抗聯部隊跟小鬼子打了不知多少仗,對日軍的這一套,門兒清。
“朝他們那邊打!打黃的!跟他們打一樣的!“
警衛排計程車兵們舉起訊號手槍,對準日軍陣地的方向,砰砰砰——七八發黃色煙彈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炸開一股股黃煙。黃煙在風中瀰漫開來,和日軍打的訊號彈攪在一起,從天上往下看,整個古北口戰場上空全是黃色的煙霧,這裡一股那裡一股,根本分不清哪個是日軍打的,哪個是145師打的。
北面餘澤鴻縱隊和徐策縱隊也打了訊號彈。古城川圍攻炮兵的步兵打訊號彈。三個方向的中國軍隊,都在打黃色訊號彈。
飛行編隊隊長在座艙裡瞪大了眼睛,看著下面一片混亂的黃色煙柱,完全搞不清楚哪一片是日軍陣地。他握著操縱桿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急。地面的戰況瞬息萬變,中日兩軍絞在一起,混戰區域的寬度只有幾百米,一發炸彈下去,炸到誰都是災難。
“哪裡是友軍?哪裡是敵人?“飛行編隊隊長在無線電裡嘶吼。
九架轟炸機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一圈,推杆俯衝了好幾次又拉起來,始終不敢投彈。地面上的戰況太過混亂,三處戰場擠在一條狹長的谷地裡,中日兩軍陣地犬牙交錯。飛行員們急得滿頭大汗——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支援地面友軍,轟炸中國軍隊的陣地,但現在他們連哪個是中國軍隊的陣地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