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拂曉前。
巴克什營、古城川、兩間房,三個宿營地裡的日軍還在睡夢中。
昨夜平安無事。沿途兵站沒有異常報告,外圍哨兵定時發回的燈光訊號一切正常。獨立混成第11旅團自承德出發以來,沿途暢通無阻,鈴木重康中將甚至在睡前對參謀說過一句話——“明天午後便可透過古北口。“
天還沒亮透,各營地的軍號便先後響了。
士兵們從行軍床上爬起來,在晨霧中哈著白氣,開始收拾行裝。這是出發前的例行忙碌——疊毯子、收蚊帳、整束彈藥盒、繫緊皮靴,所有人都在重複著做了千百遍的動作。炊事兵架起行軍鍋煮了一鍋熱粥,蒸汽在冷空氣裡擰成白柱,散了又聚。
最頭疼的是炮兵。
按照關東軍的宿營條令,野炮和山炮在夜間宿營時,必須保持三分之一的火炮處於組裝狀態,以應對突發情況。這意味著每三門炮中就有一門是架好炮架、裝好瞄準具、炮彈擺在旁邊的。一旦有事,這些炮能在幾分鐘內向任何方向開火,配合步兵守住營地。
但現在不是有事——是要出發了。
出發就得把這些已經組裝好的炮重新拆開。旋開駐退機連桿,卸下瞄準具,把炮管從炮架上吊下來,裝到牽引車的拖掛上;炮架和前車分離,大架摺疊固定,用鋼索綁緊。一門炮從戰鬥狀態轉為行軍狀態,至少要二十分鐘。兩個炮兵聯隊七十二門炮,其中有二十四門是組裝好的——這二十四門炮重新裝車,怎麼也得一個半時辰。
獨立山炮兵第12聯隊的馱馬兵們更麻煩。山炮是拆成零件用馱馬馱載的,組裝狀態的那十二門要重新分解成六大件——炮管、搖架、炮架、前車、防盾、彈藥箱——一件一件掛到馱馬的鞍架上,用皮繩和木楔固定。幾百匹騾馬在晨霧中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面,炮手們罵罵咧咧地拉著韁繩。
古城川的營地裡,人喊馬嘶,忙成一片。
沒有人注意到,四里之外的山坡上,有甚麼東西在動。
——四里。
這是秋成反覆推算後選定的攻擊出發距離。遠了,突擊時間太長,日軍有充分反應;近了,大部隊隱蔽不住,容易暴露。四里,是那個剛剛好的尺度——以步兵的正常突擊速度,跑完這段路需要大約三刻鐘;如果行進中被發現,強行衝擊,則只需要二刻鐘出頭。兩刻鐘,日軍來不及把炮重新組裝好,來不及組織完整的火力網。
但四里的距離,也意味著浩浩蕩蕩的部隊很難做到完全隱蔽。
所以秋成給各部隊的第一道命令,不是衝鋒——是“摸“。
偵察兵先上。
每個攻擊縱隊都配了一個偵察排,全部是打過察哈爾、走過河西的老兵。他們三五個一組,匍匐在灌木和茅草之間,無聲地摸向日軍外圍的哨兵。嘴裡含著石子,防止咬牙出聲;刺刀上裹著麻布,防止月光反射。
巴克什營外圍,陳樹湘縱隊的偵察排摸掉了兩道雙人哨。士兵的嘴被一隻手捂住,刺刀從肋骨縫隙裡捅進去,人軟綿綿地倒下來,沒發出一點聲響。
古城川北面,餘澤鴻縱隊的偵察排也清掉了三處明哨。
但四里的距離太長了。幾萬人從山坡上往下壓,灌木叢嘩嘩作響,腳步聲壓不住,石子被踢落的聲響在寂靜的山谷裡傳出去老遠。偵察兵能摸掉哨兵,卻摸不掉整個大軍的行軍聲響。
一聲槍響。
誰也說不清是哪個方向先響的。也許是日軍某個哨兵在最後一刻發現了甚麼,也許是哪個戰士踩斷了一根枯枝、驚動了哨兵的狗。總之——“砰!“一聲清脆的步槍聲,從巴克什營東面的山坡上炸開,在晨霧中迴盪,傳遍了整個山谷。
緊接著,各方向的日軍哨兵像是被這聲槍響驚醒了一般,紛紛拉動槍栓,對準黑暗中影影綽綽的人影開火。槍聲從零星變成連串,從連串變成密集,從巴克什營蔓延到古城川,又從古城川蔓延到兩間房。
三處宿營地,幾乎在同一時間被驚醒。
“傳令——騎兵,出發。“
槍響即衝鋒,這是秋成在戰前反覆交待的死命令。不需要等步兵到位,不需要等炮兵就位——槍一響,騎兵必須衝。因為日軍一旦反應過來,炮兵聯隊有步兵護衛中隊,只要給他們半個時辰組織防禦,炮陣就能變成鐵桶。到那時候,騎兵衝進去就是往絞肉機裡填。
必須在炮兵還亂糟糟的時候,一錘砸下去。
古城川西北面,大地村後山。
馬彪聽到遠處槍聲的一瞬間,已經翻身上馬。棗紅馬嘶鳴一聲,前蹄騰空。身後,六千匹戰馬幾乎同時動了起來——蘇達清的騎兵一營從葉營村沿河谷南下,呂宮印的騎兵二營和董俊彥的騎兵三營從大地走西溝南下,八六六團二營、三營各自的騎兵連分綴兩側。
六千騎。
那不是行軍,那是山洪。
馬蹄聲起初像悶雷,從山谷深處滾滾而來;幾息之後變成萬鼓齊鳴,大地在顫抖;再幾息,變成海嘯——六千匹戰馬裹著六千名騎兵,沿河谷傾瀉而下,捲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面山坡。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馬刀出鞘,寒光在晨曦中一閃一閃。
從大地到古城川,不到五里地。六千騎兵全速衝鋒,一刻鐘即到。
——兩間房,日軍獨立混成第11旅團臨時指揮所。
槍響的那一刻,鈴木重康正在用冷水擦臉。
他先是一愣,手上的毛巾懸在半空。然後,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扔掉毛巾,一把抓起桌上的指揮刀,推開窗戶——遠處的槍聲已經連成了一片。不是零星的騷擾,是密集的、多方向的、像暴雨一樣傾瀉的步槍聲和輕機槍聲。他當了三十年兵,這種聲響意味著甚麼,他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他。
“怎麼回事!“他衝出房間,吼聲在走廊裡炸開。
通訊兵已經慌了手腳,幾部電臺前都有人手忙腳亂地搖著搖柄。鈴木重康一把推開擋路的中尉,抓起話筒。
“報告!“——北面,騎兵中隊森澤虎歸少佐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北面外圍有人攻擊我們的哨兵!數量不明!“
“報告!“——南面,第11聯隊麥倉俊三郎大佐的聲音剛硬如鐵——“南面有大量部隊在向我方運動!至少數千人!“
“報告!“——東面,第12聯隊奈良晃大佐的聲音甚至比前兩人更急——“東面報告,有大量敵人在向我方運動!不是小股騷擾,是大部隊!“
鈴木重康的臉色在幾秒之內變得鐵青。他的手攥著話筒,指節發白,嘴唇緊抿,眼底掠過一絲——不是恐懼,是一個老將在瞬間意識到致命危險時的那種冰冷的清醒。
“不好——“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我們被包圍了。“
他猛地轉身,面對參謀們,連呼吸都來不及喘勻:“命令第11聯隊、第12聯隊——立即放棄現有宿營地,向古城川靠攏!在古城川南北兩端建立防禦線!快!“
“命令炮兵聯隊——迅速建立防禦陣地!把所有火炮組裝起來,隨時準備支援作戰!“
“是!“
幾名參謀抓起話筒和電報稿,衝向各自的電臺。命令在幾分鐘之內傳達到各聯隊。但這幾分鐘,在戰場上,就是生死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