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一日,熱河省灤平縣,湯河口,十八灣。
山路順著乾涸的小河谷蜿蜒而上,兩側山勢陡峭,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枯黃的茅草。從谷底往上看,天只剩窄窄一條灰藍色。從天上往下看,情形就不同了——河谷轉過第七道彎之後,北側坡腳下一排排土坯房貼著山根,房頂上覆著厚厚的黃土和雜草,與山體渾然一色,即便是低空掠過的偵察機,也很難從斑駁的秋色中分辨出這些屋舍的輪廓。
這裡便是國民革命軍陸軍第145師戰前指揮部。
日頭剛爬上東面的山脊,營地裡已是一片忙碌。電臺兵在背風處架起天線,滴滴答答的發報聲從半掩的門簾裡傳出來。炊事班的無煙灶升著若有若無的青煙,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雜糧糊糊味。警衛營的戰士們在營地外圍的山頭上布了暗哨,槍口對著谷口的方向,眼神警惕。
唐睿站在路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朝東面望著。晨風裹著山間的寒氣,吹動他灰色軍裝的衣角。等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谷口方向騰起一溜煙塵。先是一小股,很快漫成一片,馬蹄聲踩著凍硬的砂土路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沉。為首那人伏在棗紅馬上,灰布軍大衣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正是秋成。他剛從北平回來。
作為第29軍的戰鬥序列,145師的師長去見一見29軍軍長宋哲元,是應有之義。兩人在鐵獅子衚衕的29軍軍部會了面,寒暄不足一杯茶的工夫,宋哲元便以軍務繁忙為由,讓秘書代為作陪。秋成沒有多坐,也沒有多說。宋哲元這個人,在夾縫裡周旋了幾年,對誰都客氣,對誰都留一手。面已經見了,該說的場面話說完了,秋成便起身告辭。
但去北平,見宋哲元只是捎帶。真正的目的,是和劉衛黃見一面。
秋成的北方局副書記一職一直未曾卸任,劉衛黃是北方局書記,也是當年在陝北瓦窯堡風雪中一起送別華北抗聯的老戰友。兩件事需要在出發前敲定:一是部隊東進後,北方局在平津的地下交通線如何與145師的敵後人員銜接;二是日軍一旦全面進攻平津,留在城內的我方人員是撤是留。兩人在北平西城一處不起眼的四合院裡密談了兩個時辰,把事情一一捋清。當夜,秋成便帶著警衛排出城,一路策馬向西,趕回十八灣。
“師長,回來了。”唐睿從岩石上跳下來,快步迎上前。
秋成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身後的警衛員。“嗯,回來了。”
他抬頭看了看這條窄窄的山溝。溝裡塞滿了人,但聽不到喧譁。戰士們倚著山壁就地休息,有人在擦槍,有人在嚼乾糧,有人裹著軍毯靠著揹包打盹,號令聲壓得很低,一切井然有序。這樣的紀律讓他心裡踏實了幾分。
“人都到齊了嗎?”秋成問。
“昨晚上就全部到了。”唐睿應道。
“通知下去,兩刻鐘後,作戰室開會。”
“是。”
兩刻鐘後。
作戰室是一間略大的土坯房,牆上糊著舊報紙,正中央掛著一幅印製的華北軍事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藍色的箭頭從承德、赤峰方向向南延伸,紅色的圈則散落在古北口以北的群山之間。
秋成走進來時,屋裡的人都站起來了。
左邊一排:孫玉清、陳海松、陳樹湘、熊厚發,再往後是劉幹臣、孫永勝、王海清、朱金暢、劉理運、陳家柱。右邊一排:鄧萍、黃超、黃開湘、吳克仁、馬彪,再往後是餘澤鴻、徐策、嚴鳳才、蘇達清、呂宮印、董俊彥。董振堂和黃蘇分坐在秋成兩側,唐睿站在地圖旁。靠近黃蘇的角落裡坐著侯增,他是代表地方政府來的。除了遠在察哈爾的楊漢章八六五團一營邵烈坤、二營曾春鑑和留守察哈爾的六八六團一營劉雄武以及航空大隊高志航,145師的指揮員幾乎盡數到齊。
秋成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人都齊了?那就開始吧。”
他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那些面孔上帶著長期征戰留下的風霜,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但每一雙眼睛裡都亮著一簇火——那是聞到了獵物氣息的火。
一種默契在空氣中流動,不需要多說甚麼。
“餘澤鴻、徐策。”秋成率先點將,“獨立第11混成旅團走到哪裡了?”
餘澤鴻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本子的硬皮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捲起,裡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從各方彙總來的情報。他沒有看本子,那些數字和地名早已刻在腦子裡。“師長,獨立第11混成旅團的獨立步兵第11聯隊今早已經從承德出發。它的第一步兵大隊前天就動了,一分為三,分駐在兩間房、古城川、巴克什營三個點,任務是建立兵站、接應後續梯隊。從承德到古北口,公路上的兵站線已經鋪開了。”
徐策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昨晚有一列軍列抵達承德。下來的是獨立山炮兵第12聯隊和獨立野炮兵第11聯隊。”
“今天早上,獨立步兵第12聯隊、獨立騎兵第11中隊,連同旅團部和工兵中隊,在赤峰登車出發了。按路程算,現在應該在赤峰到承德的鐵路上。明早到”唐睿最後補充道。
秋成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說話,把這幾條資訊在心裡過了兩遍,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剩沉甸甸的冷靜和篤定。
“好。讓唐睿給我們同志們先講一下這個第11混成旅團。除了餘澤鴻和徐策外,各指戰員還不清楚我們的計劃以及對手的情況。“
“把情報跟大家說清楚。”
“是。”唐睿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翻開那份早已整理好的情報彙編。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盧溝橋事件爆發後,日本為急速增援華北駐屯軍,緊急從關東軍抽調精銳編成獨立混成第11旅團。該旅團由鈴木重康中將任旅團長,司令部約90人,其作戰核心為兩個滿編的獨立步兵聯隊:獨立步兵第11聯隊(聯隊長麥倉俊三郎大佐)和獨立步兵第12聯隊(聯隊長奈良晃大佐)。每聯隊兵力約2568人,下轄聯隊本部、三個步兵大隊(各764人,含三個步兵中隊和一個機槍中隊)、一個聯隊直屬步兵炮隊(147人,裝備4門九四式速射炮和4門四一式山炮)及通訊隊(96人),步兵武器以步槍、輕/重機槍為主,並配有九二式步兵炮與九四式速射炮。
旅團火力支柱是龐大的炮兵叢集:獨立山炮兵第12聯隊(聯隊長冢本善太郎中佐)兵力多達3699人,擁有36門四一式75毫米山炮,分作三個大隊,每大隊轄三個中隊(每中隊195人,配12門炮);獨立野炮兵第11聯隊(聯隊長入江莞爾中佐)約1745人,裝備24門改三八式75毫米野炮和12門九一式105毫米榴彈炮,同樣編為三個大隊,每大隊含兩個野炮中隊和一個十榴中隊。兩者合計壓制火炮達72門。
此外,旅團還直轄支援兵種:獨立騎兵第11中隊(約170人,中隊長森澤虎歸少佐,配備馬槍、軍刀)負責偵察搜尋;獨立工兵第11中隊(約200人,中隊長村上潤大尉)攜帶爆破與工程器材;獨立輜重兵第11中隊(約180~200人,中隊長小出龍勇少佐),依託約75輛卡車或馱馬承擔補給運輸。全旅團總兵力約1.1萬餘人,步、炮、騎、工、輜編配完整,是此時日軍專為華北戰場集結的一支極具進攻力的戰略機動部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這個旅團最強的就是兩個炮兵聯隊。“
目光掃過眾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所以——只要讓它打不響,就簡單多了。“
“師部的決心已定。”他掃視全場,“打一仗,就在古北口地區,一口吃掉這個獨立混成第11旅團。”
作戰室裡一片寂靜。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發出聲響。只有炭火噼啪,只有呼哧呼哧的呼吸聲,越來越粗,越來越重。
秋成接過話頭。
“這裡我要提一嘴,表揚一下我們原抗聯的各部隊,情報工作做的很紮實,我們能夠在第一時間就能夠得到日軍的情況、動向等情報,希望我們新加入的部隊多學習,多成長,跟小鬼子打,大家要有長期作戰、獨立作戰的決心和準備”
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秋成押了押手,現場掌聲停止。
“這次,我們145師大部集結在古北口一帶,兵力雄厚。三四四旅全部、三四三旅八六五團的三營、三四三旅八六六團的二營和三營、騎兵團、炮兵團,還有地方政府以赤城游擊隊為基礎新組建的熱河遊擊支隊。“
秋成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正規部隊就有兩萬七千人,游擊隊四千人。這次動員三萬人,就是要一口吃掉這個獨立混成第11旅團。“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這是我給新成立的145師找來的一塊肥肉!吃掉它,我們的野戰能力就能加強,同時策應北平局勢,打響我們紅軍改編後的第一槍!“
秋成站了起來,目光如炬。
“是!保證完成任務!吃掉11旅團!“
現場響起異口同聲的回應,聲音在作戰室裡迴盪,氣勢如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