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戰馬,每天至少需要十到十二斤乾草,三到五斤精料。戰時高強度行軍,馬匹每天要喂十五斤草料、五斤米料。一個步兵,每天約需兩斤半糧食。”
秋成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看著孫玉清的眼睛。“整個河西走廊,糧食年產量大概是九千萬斤。但要滿足老百姓的生存基本需要,需要一億一千五百萬到一億兩千七百萬斤。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孫玉清的眼睛猛地睜大了。“意味著河西的糧,老百姓都不夠吃。更別說馬家軍。”
“沒錯。”秋成點了點頭,“一萬騎兵,就得有一萬五到兩萬匹馬。我們周圍已知的馬家軍騎兵,已經突破三萬。就算是民團,也得一比一配比。那就意味著,他們有多少騎兵,就得有同等一點五倍的馬。”
他用草莖在地上飛快地算著。“馬家軍的馬,少說有五六萬匹,還不算運送物資的馱馬。這些馬每天消耗的草料,至少七十五萬斤。米料,二十五萬斤。士兵的糧食消耗,八萬斤。”
孫玉清在心裡把這些數字過了一遍,越算越快,越算越亮。
“司令員。”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直接斷他們糧道。他們不攻自破。”
“沒錯。而且他們主要從青海調糧。這給我們機會會更大。”
“對!”孫玉清猛地一拍膝蓋,“從古至今,青海到甘肅就那麼幾條道。很好斷糧。”
“我已經讓騎兵團測試過了。”秋成把草莖扔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們只針對後勤下手的話,很容易。拿走能夠輕裝帶走的物資,其餘全部破壞。一次後勤破襲,能讓至少一個團的騎兵斷糧兩到三天。”
孫玉清也站起身。他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困惑和猶豫了,只剩下一種壓不住的銳利。“可是司令員,如果馬家軍大規模派兵圍剿我們呢?他們騎兵還是優勢的。”
秋成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三個點。“他們的糧道,主要是祁連山,烏鞘嶺,然後是一條山。”
“明白了,依託山來截糧。”孫玉清接過話頭,語速越來越快,“我們只要守住這祁連山脈,就能把青海和河西的聯絡中斷。糧食過不來河西,就算是馬家軍改步兵和我們戰鬥,我們也能夠應付了。”
“沒錯。馬家軍沒了騎兵優勢,我們才能夠俯視他們。卡住了祁連山脈,別的糧食通道對於龐大的馬家軍體系來說,解渴都做不到。”
孫玉清攥緊拳頭。“那司令員,我們趕緊給總部上報吧。我親自帶隊去祁連山斷糧去。”
“不急。”秋成從懷裡又掏出一張電報紙,“我已經跟總部發了簡單的調動報告了。你來看,中央要我們建立根據地。所以接下來紅九軍的任務,是插到民樂去。在民樂建立根據地,把馬家軍最大的運糧通道——西平張掖道,也就是扁都口線——堵住。只要堵住了扁都口,我們就成功了一半。”
他把電文遞給孫玉清,補了一句:“記住,你們在扁都口,不要阻攔他們的部隊。只管打擊後勤。馬步芳現在在調集大量的部隊進入河西。”
“放心,司令員。我有數。”孫玉清接過電文,目光掃過那些字句,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們進河西的部隊越多,糧食消耗就會越大。”
秋成又從懷裡掏出一份清單。“前些天騎兵團破襲了六個馬家軍的馱馬隊,繳獲了槍支一千三百餘支,輕機槍四挺。彈藥多一些,有三萬多發,六千顆手榴彈。糧食更多。全部配發給紅九軍。足夠你們運動到民樂打一場戰役。”
孫玉清接過清單,愣住了。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司令員,這……我們九軍全拿走了,回民支隊怎麼辦?”
“騎兵團能夠自給自足。步兵一團古浪的繳獲,彈藥也還夠。給九軍,是希望戰士們少捱餓,能反擊。”
秋成頓了頓,手指在空中劃了一個三角。“同時,步兵一團我會留在涼州這裡,依託祁連山。古浪、張義堡地區,由騎兵團負責。民樂,由你們紅九軍負責。步兵一團負責在中間做好搗亂工作。這樣,斷糧這塊就能活起來。”
孫玉清把清單摺好,塞進懷裡。“行,司令員。那我九軍就全拿了。等我那裡繳獲上來,再補給同志們。”
他抬起頭,看著秋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懇切。“司令員,你跟我們去民樂吧。這邊太靠近涼州了,指揮部設在民樂也更好。”
秋成搖了搖頭。“我也想啊。總部和中央三令五申讓我回西路軍總部。這回軍委那邊直接下令了。我只能回總部去,等你們的好訊息了。”
孫玉清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那感情好。跟著總部,比跟著我們強。”
“報告司令員,總部回電。”譯電參謀從帳篷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譯出的電文。
秋成接過,掃了一眼。“批准你部行動。同時詢問秋何時動身,儘快前往總部。”
他把電文摺好,塞回譯電參謀手裡。“回電。我今晚走。”
“是。”
秋成轉過身,看著孫玉清。“電報到了。你們紅九軍今晚也啟程吧。隱蔽前進,最好一擊拿下民樂。”
孫玉清立正,敬禮。動作很慢,很用力。
“是。保證完成任務。”
“那司令員,我去準備了。”
“嗯。”
孫玉清轉身,大步走下山坡。他的背影在晨光裡越來越小,融入了那片正在收拾行裝的灰色隊伍。紅九軍的戰士們已經喝完了糊糊,正在檢查槍支,包紮傷口,把那些從古浪帶出來的、沾著血和土的彈藥箱扛上肩膀。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武器碰撞的金屬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
秋成站在山坡上,目送他們離開。
傍晚時分,秋成帶著警衛排到了步兵一團的駐地。駐地選在幾道幹河床交匯的背風處,炊事班正在生火。陳樹湘和程翠林蹲在一頂帳篷外面,面前攤著一張手繪的地圖,正對著上面的標註指指點點。
“司令員。”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起頭,站起身。
“都在呢。”秋成走到他們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地圖,“剛好,找你們有事。”
陳樹湘把地圖往旁邊挪了挪,給秋成騰出位置。“司令員,你說。”
“我要回總部了。”秋成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回民支隊,就得你們兩個上心了。”
陳樹湘愣了一下,然後挺直腰板。“沒問題,司令員。你放心吧。”
秋成沒有接這個話。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怎麼樣,根據地建設的思路有了沒?”
程翠林推了推用膠布纏著腿的眼鏡,把地圖往秋成面前推了推。“司令員,大概有。跟之前一樣,建立政權,土改等工作,還在整理。”
“嗯。”秋成點了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涼州和周圍的祁連山區域框在裡面,“這次你們在敵人心臟邊上進行鬥爭,壓力大。所以部隊不能依常規進行戰鬥。”
陳樹湘和程翠林對視了一眼。陳樹湘先開口:“怎麼說呢,司令員?”
“我要你們當一回土匪。”
“土匪?”陳樹湘的眉頭皺了一下。
“沒錯。”秋成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當地老百姓,該怎麼開展工作就怎麼開展工作。步兵一團,就在這守著涼州城。多放點咱們的回民戰士出去,成為我們的眼線。專打敵人的後勤和部分支援的部隊。打完,就往祁連山裡面鑽。記住了,不要離開山太遠,防止被騎兵突擊圍困在平原。守著這條大動脈,不會缺衣少食。”
程翠林的眼睛亮了。“明白了,司令員。我知道怎麼做了。”
秋成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祁連山區域點了點。“你的指揮部,要建在祁連山裡面。多建幾個營地。糧食、馬匹、回民戰士——這些都是你們要搶回來的。慢慢發展壯大。爭取在這個區域,再建立兩個騎兵團出來。”
陳樹湘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已經幹過好幾票的老獵人才有的篤定。“放心吧,司令員。這個我們有經驗了。”
“好。”秋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暮色四合。步兵一團的駐地開始飄起炊煙。幹駱駝刺在無煙灶裡噼啪作響,雜糧糊糊的香氣被河西的風吹散,飄向那些正在檢查槍支、包紮傷口的戰士。
秋成翻身上馬。棗紅馬打了個響鼻,鐵蹄刨了刨凍硬的沙土。他勒住韁繩,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營地——那些蹲在火堆邊喝糊糊的戰士,那些正在給馱馬背上捆物資的後勤兵,那些圍在地圖前還在爭論標註位置的回民支隊幹部。
“駕。”他輕夾馬腹,棗紅馬邁開步子,向西南方向走去。身後,警衛排的幾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踩在凍硬的荒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