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尼特右旗,德王府。
晨光從東邊的地平線漫過來,將德王府的金頂染成淡金色。經幡在風中獵獵作響,草原上的露水還沒散盡,王府前的空地上已經站滿了人。二支隊的戰士們穿著灰軍裝,腰板挺直,槍托杵在地上,刺刀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德王府的護衛、僕從、官吏被集中在院子一側,或坐或站,臉上帶著茫然和不安。
正殿裡,德王坐在那張鋪著虎皮的太師椅上,手指捻著琥珀念珠。他的錦緞蒙古袍換了一身新的,深藍色,領口鑲著銀狐毛,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短短几天時間,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趙和臨走前,他還有個人可以說話;趙和走了,他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了。
秋成坐在他右手邊的客位上,面前擺著一碗奶茶。奶茶是王府的老廚子煮的,鹹香濃郁,上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奶皮。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德王臉上。
“王爺,這幾天住得還習慣?”
德王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秋司令說笑了。這裡本就是本王的府邸,何來習慣不習慣之說?”
“那就好。”秋成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像在拉家常,“今天請王爺來,是有件事想和王爺商量。”
德王的手指攥緊了念珠。他知道“商量”這兩個字從秋成嘴裡說出來是甚麼意思——不是商量,是通知。趙和用槍口告訴他這個道理,現在秋成用“商量”兩個字,不過是給他留最後一點體面。
“秋司令請講。”德王的聲音平穩,但攥著念珠的手指節發白。
秋成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電報紙,展開,放在德王面前的桌上。紙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是用蒙漢兩種文字書寫的。
“這是一份通電草稿。”秋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以王爺的名義,向全國、向察哈爾、向整個蒙古草原發布。內容很簡單——王爺正式宣佈與日偽決裂,加入華北抗日聯軍。同時呼籲蒙古同胞拿起武器,共同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
德王盯著那張紙,瞳孔微微收縮。通電。公開通電。這是要斷了他所有的退路。一旦這份通電發出去,他就徹底和日本人撕破臉了,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而且是以他自己的名義——不是被逼的,不是被脅迫的,是“自願”的。
“秋司令,”德王的聲音有些發乾,“本王……本王還有得選嗎?”
秋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平靜地看著德王。
德王和那雙眼睛對視了幾秒,先移開了目光。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電報紙。蒙文的字跡他太熟悉了——是他的師爺寫的,字型工整,措辭得體,甚至可以說寫得很好。“德穆楚克棟魯普謹告蒙古同胞書”、“日寇狼子野心,欲奴役我蒙古”、“本王受其矇蔽,悔之晚矣”、“今幡然醒悟,率部加入華北抗日聯軍”、“願我蒙古健兒,執弓刀,衛草原”……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他心裡。可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趙和那句話說得很對——擦槍走火,都是常事。他沒死,德王府的人沒死,這就是秋成給他的體面。
德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睜開眼時,眼神裡的掙扎和不甘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秋司令,”他開口,聲音沙啞,“這份通電,本王……願意籤。”
秋成放下茶碗,臉上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他從懷裡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電報紙旁邊。
德王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微微顫抖。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抬起頭,看著秋成,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懇求,是試探,也是最後的掙扎。
“秋司令,本王簽了這份通電,就是抗聯的人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本王只問一件事——抗聯,會怎麼對待本王?”
秋成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正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經幡獵獵作響的聲音。
“王爺。”秋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清晰,“你簽了這份通電,就是抗日陣營的一員。抗聯不會殺你,也不會虧待你。但你也要明白——你不再是王爺了。蒙古草原上,以後只有蒙古同胞,沒有王公貴族。你能接受,就籤。不能接受——我也不會勉強。”
不勉強。德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還是在嘲諷。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咀嚼了一遍,然後低下頭,筆尖落在紙面上。
“德穆楚克棟魯普。”
七個字,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簽完,他把鋼筆放下,靠回椅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在太師椅上。
秋成拿起電報紙,看了一眼簽名,摺好,放進懷裡。他站起身,整了整軍裝,對德王微微點了點頭。
“王爺深明大義。我代表抗聯,歡迎王爺加入。”
德王沒有回答。他閉著眼睛,手指捻著琥珀念珠,嘴裡喃喃念著甚麼——是經文,還是別的甚麼,沒人知道。
秋成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走出正殿。
院子裡,陽光正好。黃開湘站在臺階下,正抬頭望著天空。看見秋成出來,他收回目光,迎上前去。
“司令員,簽了?”
“簽了。”秋成從懷裡掏出那張電報紙,遞給黃開湘,“發出去。用偽蒙古政府明碼以及我們抗聯的,全國,越快越好。”
黃開湘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簽名,嘴角咧開一個笑容:“好嘞!這下小鬼子該跳腳了。”
秋成沒有接話。他站在臺階上,望著院子裡那些列隊的戰士,望著更遠處草原上正在吃草的馬群,望著天邊那條被陽光染成金色的地平線。風從草原上刮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吹動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