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山的夜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塞北八月特有的乾燥和涼意。馬燈的光線在帆布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幾個人的輪廓拉得忽長忽短。
秋成沒有坐回主位。他拉過一把彈藥箱改成的凳子,就在高志航和鄭少愚對面坐下,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坐,都坐。”秋成指了指旁邊的凳子,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別站著了,這一路從北平繞過來,夠嗆吧?”
“還好。”高志航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南京到北平到張家口這一段,有地下黨的同志接應,沒出甚麼岔子。張家口到這邊,是長城游擊隊的同志護送,山路難走些,但安全。楊隊長是個細心人,沿途安排了三個接應點,每隔幾十裡就換一批嚮導。”
秋成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高志航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窩微陷,但那雙眼睛依然清亮,像塞北夜空裡的星。鄭少愚年輕些,恢復得快,臉上已經看不出倦意,只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即將投身新事業的興奮。
“航空支隊怎麼建,你們心裡有沒有譜?”
秋成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高志航已經習慣了他這種風格——從進帳篷到現在,這位抗聯司令員說的每一句話都直來直去,像他的戰術一樣,不繞彎子,不拖泥帶水。
高志航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像是在組織語言,片刻後才抬起頭,目光坦然。
“司令員,說實話,來之前我想過這個問題,但想得不細。”他的語氣裡沒有客套,是一種軍人對軍人的坦誠,“航空支隊不是拉一幫人、弄幾架飛機就能打仗的。需要機場、地勤、油料、彈藥、維修,缺一樣都轉不起來。”
秋成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澀澀的,帶著塞北黃土的味道。他放下缸子,轉過身,背靠著桌沿,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高志航臉上。
“你說得對。所以我沒打算讓你們一步登天。”他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航空支隊的第一要務,是在察哈爾站住腳。不是打仗,是紮根。根扎不下去,翅膀再硬也飛不遠。”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地圖上掃過。
“首先是在察哈爾建立空軍基地。”
他的手指在察哈爾廣袤的區域上劃了一個大圈,從張北以北的荒原,到多倫以西的草甸,再到寶昌以東的丘陵地帶。
“具體位置,你們自己選。原則有三條——隱蔽、分散、安全。”
他豎起一根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第一,隱蔽。基地不能太顯眼,不能靠近交通要道,不能挨著大村鎮。最好是山溝裡、荒原深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從空中看下去,就是一片荒地。鬼子飛機天天在天上轉,你弄個顯眼的基地,等於給他們豎靶子。”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分散。不能只建一個基地。至少要有三到四個備用機場。平時飛機分散停放,戰時從多個點同時起飛。鬼子炸掉一個,還有別的。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飛機更不能。”
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安全。基地周圍要有足夠的警戒力量,要有防空掩體,要有快速撤離的通道。二支隊以後留守察哈爾,你們和他們對接,地面警戒由他們負責。黃開湘那個人,粗中有細,你們多和他商量。”
高志航認真聽著,頻頻點頭。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腦子裡已經在盤算——察哈爾哪些地方符合這些條件?
鄭少愚則掏出一個小本子,藉著馬燈的光快速記錄。他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刻鋼板。本子已經用了大半,前面記滿了從北平到張家口的路線、接應點、聯絡暗號,現在又開始記這些關於基地選址的原則。
秋成說完,看著兩人:“有沒有問題?”
高志航沉吟片刻,開口道:“司令員,選址沒問題。察哈爾這麼大,荒原連著荒原,總能找到合適的地方。但基地建起來之後,人從哪兒來?我們現在就這幾個人,六七個學員,連一個飛行中隊都湊不齊。飛機可以放在地上,但沒人飛,那就是一堆廢鐵。”
“人,我已經在想了。”秋成走回座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幾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高志航移到鄭少愚,又從鄭少愚移回高志航。
“分幾步走。”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從各支隊選拔。有文化的、腦子活的、身體好的,願意學飛行的,送過來。不限名額,不限出身,只要符合條件,抗聯全力培養。一支隊的楊漢章、二支隊的黃開湘、三支隊的曾春鑑,他們底下都有不少好苗子。你們定個標準,我發文下去,讓他們選人。”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從地方招。北平、天津、張家口,還有東北流亡到關內的學生,裡面有不少人懂機械。透過地下黨的關係,把他們招進來。這些人文化底子好,學得快。候增在張家口搞地下工作多年,認識不少人,這塊讓他配合你們。”
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爭取東北軍、國民黨空軍的投誠人員。高志航,你在空軍待過,認識不少人。有些人可能對蔣介石不滿,對抗日有熱情,可以試著聯絡。不一定要他們馬上過來,先建立聯絡,慢慢做工作。一個拉一個,慢慢就能拉起隊伍來。”
“可以試試。但我不能保證。”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不保證沒關係,試試就行。”秋成說,語氣裡沒有強求,只有一種篤定的信任,“一個拉一個,慢慢就能拉起隊伍來。急不得,也躁不得。”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像塞北深秋的風,帶著涼意,卻不刺骨。
“飛行員培養是大事。你們在航校怎麼學的,拿出來,因地制宜,搞一套適合我們的訓練方案。理論學習、模擬訓練、帶飛、單飛,一步一步來。不要急於求成,飛不好就摔,摔一架少一架,我們賠不起。”
鄭少愚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司令員,訓練用的飛機呢?我們現在就四架繳獲的,摔一架就少一架。那四架是寶貝,摔了就沒地方補了。”
“所以訓練要分階段。”秋成說,“先用地面模擬器練,把基本操作練熟了,再上真機。模擬器你們會做吧?”
高志航點頭:“會。簡易的就行——木頭架子、儀表盤、操縱桿,讓學員在地面上熟悉操作流程。航校最初也是這麼練的。那時候我們連真飛機都沒有,就靠模擬器練了半年。”
“那就做。”秋成一揮手,語氣乾脆得像下命令,“需要甚麼材料,列個單子,找後勤部要。木材、鐵皮、儀表——能搞到的儘量搞,搞不到的想辦法替代。李福順在烏蘭巴托,那邊能搞到的東西,讓他想辦法運過來。實在搞不到的,我們再用繳獲的。”
鄭少愚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繼續問:“戰機維護這塊呢?我們現在連一個像樣的機修工都沒有。那四架飛機停在跑道上,萬一出點毛病,我們連檢查都檢查不了。”
“維護,比飛行更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像鉛塊墜入深水,“飛機是精密的玩意兒,飛上天之前,每一個螺絲都要檢查到位。一個疏忽,就是機毀人亡。”
他轉過身,看著高志航,目光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託付。
“你在空軍待過,機修這塊你比我懂。我的想法是——從各支隊選拔有機械基礎的戰士,送到你們這兒來培訓。同時,透過地下黨的關係,從北平、天津的工廠裡挖幾個有經驗的機修工。”
秋成的語氣不容置疑,像一扇門重重關上,“維修廠的架子要儘快搭起來。工具、零件、油料,缺甚麼報甚麼。李福順在烏蘭巴托,那邊能搞到的東西,讓他想辦法運過來。搞不到的,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那四架繳獲的戰機。”
高志航和鄭少愚同時挺直了腰板,像兩把被拉滿的弓。
“天一亮,鬼子的飛機就會從熱河、從東北飛過來。他們丟了機場,丟了飛機,一定會來炸。”秋成的語速加快,像機關槍的點射,每個字都帶著緊迫感,“那四架完好的戰機,停在寶昌跑道上就是靶子。你們連夜出發,帶著你的人,騎馬去寶昌機場。檢查一遍,能飛的,立刻飛走。”
“飛到哪兒?”高志航問。
“先飛去烏蘭巴托。”秋成說,手指在地圖上猛地一劃,從寶昌指向西北方向,越過茫茫荒原,越過國境線,落在那片標註著“蒙古”的區域,“那裡安全,有我們的貿易站,有李福順接應。等這邊的基地建設好了,再轉場回來。這段時間,你們可以在烏蘭巴托訓練學員,熟悉飛機效能。”
他走回桌前,從一疊草紙中抽出一張,上面用鉛筆寫著幾行字,筆跡潦草但清晰。他遞給高志航。
“烏蘭巴托具體的降落位置。李福順會再哪裡等你們,他會安排一切。”
高志航接過草紙,看了一眼,摺好放進衣袋。
“還有一件事。”秋成看著兩人,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像在交代後事,“航空支隊不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是抗聯未來的翅膀。翅膀硬不硬,就看你們把這攤子事撐不撐得起來。”
他伸出手,分別握了握兩人的手。高志航的手粗糙有力,指節粗大,是長期握操縱桿留下的痕跡;鄭少愚的手修長白皙,但握力不小,指節分明。
“去吧。路上小心。戰馬已經給你們備好了,就在營地東面。警衛營派一個班護送你們去寶昌。”
高志航和鄭少愚敬禮,轉身大步走出帳篷。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電臺的嘀嗒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像心臟在跳動。
秋成站在地圖前,看著那片標註著“寶昌”的區域。馬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將他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給曾春鑑發報。”他開口,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提醒他天一亮日軍的飛機就會來,要做好防空準備。所有部隊,天亮前必須完成偽裝。暴露的陣地,一律放棄。告訴戰士們——鬼子的炸彈不長眼,但我們的命比炸彈值錢。”
“是!”參謀領命,轉身跑向電臺室。
秋成緩緩坐回椅子上,靠向椅背,閉上眼睛。
耳邊是遠處的槍聲、電臺的嘀嗒聲、帳篷外哨兵輕輕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條河流,從他身邊流過,流向寶昌,流向哈畢日嘎,流向那些正在血火中掙扎的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