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跨過五月、六月,進入七月。
這三個月,日軍沒閒著——全力訓練偽蒙古軍,從熱河往察哈爾修公路,情報人員像撒豆子一樣往抗聯控制區滲透。表面風平浪靜,底下的暗流快把河床衝穿了。
張北,抗聯第五支隊司令部。
抗聯現在情報負責人康世俊敲門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整理好的材料。
“司令員,基本情況收齊了。”
秋成放下手裡的檔案,把桌上的雜物往旁邊一推,地圖鋪開。
“說說。”秋成沒抬頭,鉛筆在地圖上劃了一道,“跟我們推測的差多少?”
“北線——”康世俊翻開第一頁,“偽蒙軍三個月的時間整編差不多了,兩萬多人,三個月的訓練有一定的戰鬥力了。不過內部分為兩個陣營:王英的第一軍,也叫‘大漢義軍’,三個步兵師,九千人。德王的第二軍,十個騎兵師加一個炮兵大隊,一萬三千人。”
秋成拿鉛筆敲了敲地圖上“德王”兩個字。
“德王核心是第六師和警衛師。”康世俊繼續說,“兩個師加起來六千多人,老兵多,德王的嫡系。剩下的都是各旗主的兵馬,名義上歸德王指揮。”
“南線。”他翻到第二頁,“熱河那邊,三個月的時間日軍在原馬路的基礎上把豐寧到沽源的公路修通了。六月份,偽滿洲第五軍管區張海鵬的索景清旅調去通化,執行東邊道討伐任務。最近,第二十六混成旅正在往豐寧調動,旅長王永清。關東軍獨立第一混成旅團也在往豐寧集結。”
秋成的鉛筆停在“豐寧”上。
“獨立第一混成旅旅團長酒井鎬次,”康世俊說,“在承德張海鵬的歡迎宴上露面了。”
“東線。”他繼續翻,“駐蒙軍第三聯隊——就是原來的二十六聯隊——從經棚開始向多倫方向放出偵察。”
“中線。”康世俊的手指在地圖上虛劃一下,“寶昌和沽源駐紮的駐蒙軍第一、第二聯隊,把兩地的公路打通了,沿途修了碉堡據點。咱們的南北兩線,被切開了。”
徐策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忍不住了,直接點出來:“司令員,鬼子這是要在察哈爾打一場大的。直指多倫。”
秋成終於抬起頭,鉛筆扔在桌上,往後靠了靠。
“來勢洶洶。”他說,聲音平靜,“新成立的駐蒙軍三個野戰聯隊,近萬人。再配屬偽蒙軍,就有三萬人。熱河再上來一個混成旅團,一個張海鵬的混成旅,這就是四萬。”
他笑了一聲,沒甚麼笑意:“日本人還真看得起我華北抗聯。”
鉛筆重新拿起來,在地圖上點了幾下。
“這麼多人進察哈爾,光拿個多倫?不夠他們吃的。”秋成的鉛筆從多倫划向張北,“還有張北,他們想要察哈爾全境。綏遠那邊日諜活動也頻繁了——他們還劍指綏遠,不然不會把獨立第一混成旅團調上來。”
他頓了頓,看向徐策:“碗裡的吃著,鍋裡的看著。張狂。”
徐策往前湊了湊:“司令員,敵我懸殊大。我們的部隊剛從田裡回來,打正面對抗不利我軍——”
“對。”秋成打斷他,“揚長避短才是我們的選擇。”
鉛筆在地圖上虛畫了一個圈:“按時間推算,他們下個月才能完成進攻部署。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通知各部隊,按預案准備就行。”
徐策和康世俊對視一眼,等著下文。
秋成轉過身:“我得回趟陝北。”
“啊?”徐策愣住,“司令員,這時候——”
“有些東西要當面說。”秋成打斷他,“事關抗聯未來,不能用電臺。”
徐策張了張嘴,沒再勸。
“我走之後,”秋成的目光落在徐策臉上,“由楊漢章代我全權指揮。”
“是。”
秋成沒再多說,披上大衣,往外走。警衛連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綏遠方向,陝北。
...
七月底的察哈爾,乾燥,風沙大。
寶昌城外新修的日軍前進機場,三條土跑道戳在荒原上。跑道兩側堆著偽裝網和油桶,幾門高射炮杵在邊上,炮口朝上。地勤人員在跑道邊站著,等。
遠處天空傳來引擎聲。
先是幾個黑點,從雲層下鑽出來。十二架九七式輕爆擊機排成楔形編隊,太陽徽記在機翼上很扎眼。後面跟著三架九五式偵察機,飛得高些。
機群在寶昌城上空繞了一圈,然後一架接一架往下落。
輪胎擦上土跑道,犁起兩道黃煙。第一架落地,滑行,第二架跟著下來,間隔沒差多少。跑道上升起的煙塵連成一片,等風把煙吹散,停機坪上已經排了一排飛機。
地勤扛著輪擋和油管跑上去。日語口令,工具碰撞聲,混在一塊。
最後一架轟炸機開始下降。
這架落得穩。起落架擦地的時候沒激起多大煙塵,滑出去,穩穩停在預定位置,離前一架機尾不到五米。
座艙蓋推開,生田乃木次大尉探出頭。他解開飛行帽,看了一眼這片野戰機場,然後順著舷梯走下來。軍靴踩在地上,壓出一小撮土。飛行服上有褶皺,肩章上是大尉銜。
一個日軍大尉帶著守衛部隊小跑過來,立正敬禮。
“歡迎生田君來到察哈爾,來到駐蒙軍!我代表駐蒙軍司令部歡迎飛行中隊的到來!”
生田乃木次還禮,點頭:“客氣了。為帝國效命,是我的夙願。”
大尉側身讓開:“請,谷壽夫司令官已經備下歡迎宴。”
生田乃木次沒動,看了一眼跑道:“跑道需要加固。轟炸機滿載起降,現在的土質扛不住。”
大尉頓了一下,點頭:“是,工兵後續跟進。”
生田沒再說話,跟著他往卡車那邊走。
身後,地勤開始給飛機加油掛彈。風捲著沙子刮過跑道,刮過機群,刮過這群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