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城外四十里,四杆旗。
十戶人家,有著一百七十畝地,其中一百五十畝是鎮上李地主的——那老東西投了鬼子,抗聯打下張北那夜就卷著細軟跑了。地還在這兒,租子卻像懸在脖子上的刀,年年六成,年景好時勉強餬口,如今兵荒馬亂,連餬口都難。。
春寒料峭,土路兩旁的田壟還留著去歲的枯茬。許紅軍帶著他的班,十二個人,兩頭從輜重隊調來的大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化凍的泥路上。
他十八歲,山西人,參軍前連個大名都沒有。跟了族叔參加了抗聯,一路走來聽多了老紅軍講的故事,自己給自己起了個大名——許紅軍。張北戰役他參加了,子彈從耳邊擦過去的嘶鳴聲,到現在做夢還能聽見。如今他是五支隊二營三連二排二班的班長,今天頭一回帶著全班出來做“群眾工作”。
任務紙片上寫著:協助春耕,宣傳抗日。
許紅軍把紙片小心折好,塞進內兜。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著身後或蹲或站的十一個戰士說:
“都聽好了。咱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幫老鄉種地的。把腰桿挺直,態度要好,見人先笑——班長教過沒?”
“教過!”戰士們稀稀拉拉地應著,眼睛卻忍不住往村裡瞟。
村口有個七八歲的男孩,正拿著樹枝折成的“馬”在地上劃拉。看見他們,小孩愣了兩秒,忽然“哇”一聲丟下樹枝,扭頭就往村裡跑。
接著,雞飛,狗跳,門板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整個村子靜得像座墳。
許紅軍嚥了口唾沫。
“班長……”旁邊的小戰士王栓子湊過來,聲音發虛,“這……這咋整?”
“怕啥?”許紅軍挺了挺胸,聲音卻有點幹,“老鄉見兵都這樣。走,進村,好好說。”
他帶頭往前走,腳步聲在黃土路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砰砰砰。”
許紅軍敲響了第一戶人家的木門。門板很薄,敲上去空落落的。
“老鄉?老鄉開開門,我們是抗聯的,不是亂兵!”
裡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等了一會兒,又敲。
“老鄉?我們真是抗聯,打鬼子的!開開門說句話行不?”
依然死寂。
許紅軍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戰士。十一張年輕的臉上都寫著茫然和窘迫。他咬了咬牙。
“走,下一家!”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敲門聲在安靜的村子裡迴盪,像石子扔進深井,連個迴響都沒有。
走到第五家門口時,王栓子忍不住嘀咕:“班長,這……這咋比打仗還難啊?”
許紅軍沒吭聲。他抬起手,又想敲,卻停在半空。
就在這時,村後的小路上轉出一個人影。
是個老人,揹簍,扛鋤,褲腿上還沾著新鮮的泥。老人看見他們,身子猛地一僵,幾乎是本能地拐進旁邊的巷子。
“老鄉!老鄉別跑!”許紅軍拔腿就追。
老人跑不快,沒幾步就被幾個年輕戰士圍住了。他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些穿灰軍裝、背長槍的兵,腿一軟,“撲通”跪下了。
“老總……老總饒命啊……”老人的聲音抖得厲害,“家裡沒人了,也沒糧了,就剩我個老頭子……我給你們跪下了,真甚麼都沒了……”
許紅軍趕緊去扶:“大爺,您起來!我們不是惡兵,我們是抗聯,打鬼子的!”
“是是是,老總不是惡兵……可我家真沒東西了……”老人依舊低頭不敢直視。
“大爺,我們不搶東西,看您這行頭,剛鋤地回來把”許紅軍打算把話題轉移一下。
不說還好,一說大爺更是激動。
迅速把揹簍和鋤頭死死護在懷裡,像護著命根子:“這鋤頭,這鋤頭是老頭子吃飯的傢伙,不能給啊……”
“我們不要您鋤頭!”許紅軍急了。
老人卻突然紅了眼,猛地舉起鋤頭朝許紅軍揮來:“我跟你們拼了!要麼拿走老頭子的命!”
許紅軍反應快,一把抓住鋤柄。兩人僵持著,老人的手在抖,許紅軍的心也在抖。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大爺,我們先走。您……您別怕。”
他轉身,對戰士們揮了揮手。十二個人沉默地走出村子,聳拉著腦袋向來時路走著。
“這叫甚麼事兒啊……”王栓子一屁股坐下,把槍抱在懷裡,“話都不讓說,還動手。”
“就是,”另一個戰士嘟囔,“咱們好心好意來幫忙……”
“愛幹不幹!咱們找排長去,換個村子!”
“對!這地方的人太刁了!”
抱怨聲七嘴八舌地響起來。許紅軍沒說話,只是盯著遠處那片沉默的村莊。陽光照在黃土牆上,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想起參軍那天,爺爺拍著他的肩膀說:“去了部隊,好好幹,給咱老許家爭口氣。”
他想起張北城外,炮彈炸起的泥土劈頭蓋臉砸下來時,他死死趴在戰壕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以身殉國。
可現在呢?
老百姓連門都不讓進。
許紅軍低下頭,盯著自己粗糙的手掌。這雙手握過鋤頭,也扣過扳機。他原以為,打完仗,幫老鄉種地是順理成章的事——就像老紅軍故事裡講的那樣,分田地,鬧革命,老百姓簞食壺漿迎接隊伍。
可現實是,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機會說。
胸口那股熱氣,一點點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