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六年三月六日,傍晚。張北縣城,偽察東警備軍司令部。
議事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一絲微妙寒意。牆上掛著大幅的“蒙疆聯合自治政府”與日本關東軍太陽旗,下方是察哈爾及綏遠地區的軍事地圖,上面標註著紅藍箭頭與密密麻麻的據點符號。
李守信坐在主位,身上那套嶄新筆挺的將官呢子服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面前攤開著幾份檔案,是關於與德穆楚克棟魯普(德王)方面進一步整合察東、察北偽蒙武裝力量的初步方案。這不僅僅是“合併”,更涉及到地盤劃分、部隊編成、物資分配以及——最重要的——在日本人面前的話語權。
坐在他右手側的,是關東軍駐察東警備軍高階顧問田中玖大佐。田中玖依舊穿著合體的日軍軍服,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眼前討論的不是甚麼權力交割,而是一場與他利益不甚相干的棋局。但他微微前傾的坐姿和偶爾在方案某處輕輕點動的手指,又透露出他並非真的置身事外——德王那邊,同樣有關東軍派駐的顧問,如何在這場“整合”中為本方(或者說為他田中玖所直接掌控的李守信部)爭取到更多實利,是這位顧問“盡職盡責”的體現。
下手位置坐著兩人。一個是偽察東警備軍第一師師長劉繼廣,李守信的嫡系心腹,四十歲上下,面色黧黑,眼神帶著行伍出身的精悍。另一個則是日軍駐張北中隊中隊長武藤真一大尉,四十歲不到,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帝國軍人特有的、近乎刻板的嚴肅與傲氣。
“……德王那邊,胃口不小。”李守信用手指敲了敲檔案,“想把我們的第二師直接劃歸他新編的蒙古軍序列,補給卻還想讓我們自己負擔一大半。田中君,您看這……”
田中玖推了推眼鏡,聲音平淡:“李桑,德王閣下是帝國在蒙疆地區重要的合作伙伴。整合力量,是為了更好地維持‘自治’局面,對抗南方的國民黨勢力以及……潛在的赤化威脅。”他頓了頓,話鋒微轉,“不過,具體的編制和補給問題,確實需要慎重。第一師是李桑你的根基,第二師……也是重要的機動力量。帝國方面,希望看到的是團結與效率,而不是內部分歧消耗實力。”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德王,又暗示李守信需要保住自己的核心力量,最終落腳點是“帝國的利益”。李守信聽懂了其中的權衡之意,正要開口再探探口風。
就在這時——
“報告!”
議事廳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參謀拿著電報抄件,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急。
廳內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被打斷談話的李守信眉頭微蹙,有些不悅:“甚麼事?慌慌張張的。”
參謀立正,雙手呈上電報:“司令,二師急電!”
李守信看著參謀的言行,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故作輕鬆的不屑:“怎麼了?不能是一個師三千騎兵,還幹不掉那千把人的‘叫花子隊’吧?念!”
參謀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照著電文念道:“職部追敵進入亮馬山地區,然敵情並非我軍偵察之簡陋武裝。敵軍擁有重機槍等武器,戰術佈置專業,實力強勁。職部現被困於亮馬山地區,幾處主要出口均被敵軍重機槍陣地封鎖,騎兵突圍無望。若強行突圍,唯有棄馬步戰,或可成功。目前,敵或因兵力有限,尚未對我發動大規模進攻。情勢緊急,請示安排。伊寶山電。”
“啪!”
李守信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跳起,茶水四濺。他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剛才那點故作輕鬆蕩然無存,只剩下被羞辱般的暴怒。
“廢物!伊寶山這個廢物!”他指著電文,聲音因憤怒而發顫,“三千人的騎兵,全副武裝,讓人給圍在山溝裡了!還出不來!現在還要放棄戰馬步戰突圍?老子的戰馬是草原撿的!養兵千日,就給我看這個?簡直……簡直是丟盡了察東警備軍的臉!”
他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三千騎兵,那是他手頭最拿得出手的機動力量之一,如今竟被人包了餃子,還要靠“棄馬步戰”這種丟人現眼的方式才能求生?這傳出去,他李守信在日本人、在德王面前還有甚麼臉面?
一旁的田中玖,臉上卻沒甚麼波瀾,甚至那鏡片後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抑或是漠然。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李守信部隊受挫,實力受損,從某種意義上說,或許更有利於“整合”?也更便於關東軍加強對這支武裝的控制?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
武藤真一則毫不掩飾地撇了撇嘴,臉上寫滿了鄙夷。在他眼中,這些偽軍本就戰鬥力低下,紀律渙散,如今看來,果然不堪一擊。“支那軍隊,終究是……”他心中冷哼,但礙於身份,沒有說出口。
劉繼廣見李守信暴怒,又事關自己同僚(雖分屬不同師,但同屬李守信系統),連忙起身抱拳:“司令息怒!伊師長或許是中了埋伏,一時受挫。當務之急是解圍!卑職願率第一師一部弟兄,立刻出發,馳援亮馬山!裡應外合,必能剿滅這夥不知死活的抗聯,救出二師弟兄!”
李守信喘著粗氣,看向劉繼廣,眼神稍緩。劉繼廣的提議是正理,也是保住他面子和實力的最快方法。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下令——
“大佐閣下!”
武藤真一突然站了起來,他沒有理會李守信,而是直接轉向田中玖,身體挺得如同標槍,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倨傲與請戰渴望的神情。
“我部自進駐張北以來,休整已久,士兵求戰心切!”武藤真一的聲音洪亮,“區區一支流竄的赤匪武裝,竟敢如此囂張,圍困我友軍部隊,這是對大日本帝國權威的挑釁!卑職向您請戰,願親率中隊精銳,前往亮馬山,徹底剿滅這支所謂的‘抗聯’,揚帝國軍威!”
在他看來,這雖不是對陣國民黨正規軍的大戰,但軍功就是軍功,蚊子腿也是肉。如今華北局勢看似平穩,實戰立功的機會難得。正好可以作為自己晉升的墊腳石,也能在田中大佐面前露一手。
田中玖放下茶杯,目光在武藤真一充滿戰意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臉色陰晴不定的李守信,嘴角微微勾起一個難以察覺的弧度。
“喲西。”田中玖緩緩點頭,語氣帶著讚許,“真一大尉忠勇可嘉,求戰心切,正是帝國軍人應有的氣魄。既然你有此決心,那就由你帶領張北守備中隊,前去剿滅這支抗聯武裝,順便……將友軍第二師解救出來。務必展示大日本帝國皇軍的武威。”
他這才轉向李守信,語氣轉為詢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調:“李桑,你覺得呢?”
李守信胸口一堵,臉上火辣辣的。讓自己的部隊被圍,還要靠日本人一個小中隊去救?這臉丟得更大了!但他能說甚麼?反對?那就是不給田中玖面子,甚至可能被扣上帽子。
他只得強行擠出一絲笑容,聲音乾澀:“當然……當然。真一君勇猛過人,麾下皇軍精銳無敵,若能親自出面,自然是雷霆掃穴,手到擒來。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試圖挽回一點顏面,也為可能的意外上個保險,“抗聯既然能困住伊寶山一個師,或許有些詭計。為確保萬無一失,是否讓劉師長派一個騎兵團從旁策應,協助真一君?畢竟真一君的中隊人數上……”
“八嘎!”
話未說完,武藤真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怒喝一聲,再次重重拍桌,眼睛瞪向李守信,充滿了被羞辱的憤怒。
“李桑!你是在藐視我的中隊?侮辱我麾下英勇的帝國士兵嗎?”武藤真一幾乎是在咆哮,“我計程車兵,每一個都是經過嚴格訓練、忠誠勇武的帝國武士!不是你的那些酒囊飯袋!剿滅區區匪部,何須他人策應?你這是對皇軍戰鬥力的極大不信任!”
李守信被他吼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拳頭在桌下攥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寄人籬下,虎落平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