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五月,川西南。
中央紅軍為搶渡大渡河北上,選擇了經冕寧彝族聚居區的路線。大小涼山地區山高林密,道路險峻。先頭部隊紅一軍團偵察連組成的工作團,在蕭華與馮文彬率領下,率先進入彝民區。
彝民聞聽軍隊將至,紛紛拆毀山澗獨木橋,搬開溪中石墩藏匿。山林間,不時有揮舞土槍長矛的身影閃現,冷箭、冷槍從樹叢石後零星射來。
跟在主力後方約百米處的工兵連,在一處狹窄穀道遭彝民堵截。戰士們嚴守“不準開槍”的紀律,結果隨身工具、衣物甚至鞋襪被搶奪一空,只得赤身退回出發地。
蕭華透過通司(翻譯)向彝民反覆解釋紅軍政策,說明這支隊伍與國民黨軍不同,是窮人的隊伍,此行只為借路北上。但彝民仍持械圍堵,不許透過。
正僵持間,幾騎騾馬從山道急馳而來。通司辨認出,為首者是當地彝民首領小葉丹的四叔。
蕭華迎上前,透過通司向小葉丹四叔誠懇說明:紅軍是替受壓迫者打天下的隊伍,進入彝區絕非為欺壓彝胞,只為借道北上。並提及紅軍將領總參謀長率大軍隨後將至,願與彝民首領結為兄弟,以示誠意與尊重。
這番話透過通司轉述,在彝民中引起議論。不久,訊息傳回:小葉丹願與紅軍結盟。
總參謀長得知後,當即決定親自前往主持結盟儀式。
五月二十二日,結盟地點定在袁居海子邊。
總參謀長到達時,小葉丹與幾位彝族首領已等候在此。見總參謀長走來,他們依彝禮準備叩頭。總參謀長快步上前扶住,以誠懇態度重申紅軍來意:借路北上,絕不相擾,並承諾將來紅軍勝利後,定幫助彝族同胞消除外來欺壓,共建美好生活。
儀式按彝族傳統進行。人們宰殺一隻大紅公雞,卻一時尋不到酒。總參謀長朗聲道:“兄弟結義,貴在誠心。既無酒,便以水代酒。”
蔚藍天空下,清澈湖水畔。總參謀長與小葉丹相對跪於海子邊,面前擺著兩隻盛滿清水的碗,雞血滴入水中,鮮紅化開。
總參謀長雙手端起水碗,面向天地,高聲起誓:“上有天,下有地,我與小葉丹今日在海子邊結義為兄弟,如有反覆,天誅地滅!”
說罷,仰頭將血水一飲而盡。
小葉丹亦鄭重端起碗,起誓道:“我小葉丹今日與劉司令員結為兄弟,如有三心二意,同此雞一樣死!”
誓言畢,亦將碗中水飲盡。
當夜,總參謀長在大橋鎮紅軍宿營地設宴款待小葉丹叔侄。席間,將一面繡著“中國夷(彝)民紅軍沽雞(果基)支隊”的紅旗贈予小葉丹,正式任命其為支隊長,其弟古基爾拉為副支隊長,並當場寫下任命狀。席間,總參謀長向小葉丹講解革命道理,小葉丹凝神傾聽,表示銘記於心。
次日,小葉丹親自引路,帶領紅軍穿過沽基家支地界,直送至邊界方依依惜別。臨別前,他還動員了一批彝族青年加入紅軍。
紅軍後續部隊沿著這條“彝海結盟”開闢的友誼之路,順利透過曾被敵軍視為“絕地”的彝區。
五月二十四日,中央紅軍先遣營在營長孫繼先率領下,奔襲攻取安順場。
五月二十七日,中央紅軍總部進駐安順場。
指揮部內,氣氛凝重。總參謀長指著地圖分析:“單靠這幾條船渡河,全部紅軍過完得要一個多月。時間不等人。”
他手指向北移動,點在“瀘定”二字上:“瀘定有座鐵索橋。若能從那裡過,速度會快很多。”
幾位領導人盯著地圖,陷入沉思。敵追兵正從後面壓來,時間每拖延一刻,危險便增一分。
就在這時,譯電參謀手持一份電報,幾乎是跑著衝進指揮部,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好訊息!首長,好訊息!”
指揮部內眾人抬頭。
“甚麼好訊息,快念!”一位領導人催促。
譯電參謀展開電文,清晰有力地念道:“報告首長!紅八軍團急電:我軍團已於今日午時,在漢源地區一舉殲滅川軍第四旅、第六旅、警衛旅,攻取富林鎮及其渡口。俘虜、繳獲尚在清點統計中。漢源地區川軍主力已被擊潰,防務空虛。我主力紅軍可由富林渡口安全北渡。秋、黃、鄧。五月二十七日。”
話音落下,指揮部內寂靜了一瞬。
幾位領導人幾乎同時從座位站起,臉上寫滿驚愕與難以置信。唯有一人依舊坐著,他伸手從桌上摸出半截捲菸,劃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緩緩吐出時,他臉上已綻開笑容,一字一句道:
“好啊。霹靂一聲響,紅八登場,殲敵三旅,北上——無恙。”
總參謀長快步上前,接過電報仔細看了兩遍,深吸一口氣,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明朗:“這下好了。我們不必冒險遠走瀘定了。”
就在這時,又一名譯電員掀簾而入,手中握著另一份電文:
“報告!紅一軍團第五團來電!”
“念!”
“我右路佯攻部隊已於昨日進抵大樹堡,並於夜間攻佔該堡,現正鞏固陣地。今日午時,北岸有渡船船駛來,系紅八軍團同志。據悉,富林已為我八軍團控制。左、劉。五月二十七日。”
兩份電報,南北印證。
指揮部內,連日緊繃的氣氛終於鬆動。笑聲、議論聲響起。
新的命令迅速形成:
紅軍一分為二。左翼縱隊由紅一軍團、紅九軍團組成,沿大渡河北上,相機奪取瀘定,保障全軍左翼安全。其餘部隊——紅三軍團、紅五軍團及中央縱隊,沿大渡河東進,至大樹堡渡河北上,進入漢源地區。
命令下達,各部立即行動。
五月三十日,漢源富林渡口。
大渡河水奔騰東去,數座新架設的浮橋橫跨兩岸。中央縱隊的人馬輜重,正有序透過。
北岸渡口,秋成、黃蘇、鄧萍率紅八軍團部分幹部肅立等候。連日激戰與奔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明亮,軍容整齊。
當中央領導人的身影出現在浮橋盡頭時,秋成等人立正敬禮。
“報告!紅八軍團完成牽制、阻擊任務,現奉命歸建!”秋成聲音洪亮,在江風中清晰傳來。
一個領導快步上前,握住秋成的手,用力搖了搖,目光掃過黃蘇、鄧萍等人,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辛苦了!你們打得好,打出了紅軍的威風!”
其中一個領導也走上前,拍了拍秋成的肩膀:“一個軍團,吃掉敵人三個旅,控制了關鍵渡口。這一仗,解了全軍的燃眉之急啊!”
富林鎮內,原川軍第六旅旅部現已成為紅軍臨時指揮部。
戰後清點統計已完成。金雞崖一戰,紅八軍團犧牲一千四百三十二人,擊斃擊傷川軍三千餘人,俘虜六千餘人。繳獲長槍一萬餘支,輕重機槍二百餘挺,迫擊炮十八門,彈藥堆積如山。
俘虜經過教育,約四千人自願加入紅軍。此外,沿途陸續接收投奔的彝族曲諾、呷西、阿加等受壓迫群眾,累計達五千人。
秋成清楚,歷經赤水、北盤江、金沙江等連續惡戰,各主力軍團減員嚴重。在軍團內部會議上,他明確表態:“紅八軍團是紅軍的一部分,繳獲和兵員是全體紅軍的財富。”
經請示中央,紅八軍團留下必要補充兵員後,將其餘約八千名經過初步整訓的俘虜兵和彝族新兵,全部移交中央,統一補充各軍團。
至此,經過漢源地區休整補充,中央紅軍總兵力恢復至五萬餘人,士氣重振,裝備也得到了顯著改善。
休整數日後,中央在富林召開會議,分析當前形勢。
漢源地區雖暫時穩固,但四面敵軍仍在調集。此地山高谷深,人口稀少,物資有限,並非建立長期根據地的理想選擇。
“北上的戰略目標沒有變。”一個首長指著地圖,“與四方面軍會師,開啟新局面,這是大局。”
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北移——越過標註著“天全”、“蘆山”的縣城,落在那片被白色等高線填滿、標註著“夾金山”的區域。
雪山。
“要北上,先得拿下天全、蘆山,開啟通道。”另一個首長介面道,“然後,就是翻雪山。”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窗外,遠山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更高的天際處,雲層背後,雪山皚皚的峰頂反射著夕陽最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