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三日,中央紅軍主力前鋒進入雲南。
連日急行軍,部隊如利劍般刺入滇東。平彝(今富源)、羅平相繼被紅軍輕取。雲南王龍云為防堵紅軍入滇,已將主力調往黔滇邊境,腹地頓顯空虛。紅軍抓住戰機,毫不戀戰,以驚人的速度穿州過縣。
中央紅軍進入雲南後,面臨一個緊迫的困難:缺乏詳細的軍用地圖。部隊僅有的簡略行政區劃圖無法清晰標註金沙江渡口和行進路線,行軍很大程度上依賴詢問嚮導,不僅效率低下,還時常走冤枉路。
轉機發生在4月27日。當天下午,中央軍委縱隊的先遣偵察分隊行進至曲靖縣城以西約十公里的關下村(也稱緬甸坡)附近時,發現一輛從昆明方向駛來的軍用汽車。隨部隊行動的軍委副主席周恩來立即下令攔截。幾聲槍響擊毀汽車輪胎後,紅軍戰士迅速包圍車輛並俘虜了車上人員。
經審訊,被俘的軍官是國民黨“追剿”軍第二路前敵總指揮薛嶽的副官。原來,薛嶽率中央軍尾追紅軍入滇後,同樣因沒有云南詳圖而行動困難,便向“雲南王”龍雲求援。龍雲本打算用飛機運送,但因飛行員生病,只好改為汽車押送,不料正好撞入了紅軍的行進路線。
清查車輛的結果讓紅軍喜出望外。車上除了龍雲贈予薛嶽的雲南白藥、普洱茶、宣威火腿等物品外,最重要的是發現了二十份比例尺為十萬分之一的雲南軍用地圖。這種比例的軍用地圖在當時屬於詳盡的作戰地圖,上面精確標註了山川、道路與渡口。
當晚,繳獲的地圖被送至曲靖三元宮的紅軍總部。首長們饒有興致地談論此事,幽默地稱敵人是稱職的“運輸大隊長”,紅軍缺甚麼就送甚麼。
笑言:“三國時,劉備入川,有張松獻地圖。今天紅軍打算入川,有龍雲‘獻’地圖。”
地圖清晰地揭示了金沙江沿岸龍街、洪門、皎平渡等數個渡口的具體位置和通行路線。會議迅速研究確定了搶渡金沙江的具體行動方案。次日(4月30日)凌晨,中央簽發了《中革軍委關於野戰軍速渡金沙江轉入川西建立蘇區的指示》
馬龍、尋甸、嵩明……紅軍身影如風掠過。當龍雲在昆明城內驚聞紅軍已逼近時,紅軍先頭部隊已在昆明東北郊外虛晃一槍,大張旗鼓佯攻,嚇得龍雲急令守城部隊收縮,緊閉城門,急令孫渡率軍回援。然而紅軍真正的意圖並非昆明,大隊人馬在城外迅速轉向西北,直撲那條波濤洶湧的大江——金沙江。
紅一軍團取道祿勸、武定、元謀,以強行軍速度撲向金沙江南岸的龍街渡;紅三軍團、紅九軍團則經思力壩、馬鹿塘,目標指向洪門渡;軍委縱隊、紅五軍團及幹部團主力沿山倉街、海龍塘、石板河一線秘密行進。
真正的關鍵一擊,落在了一支精幹部隊身上。
五月三日深夜,祿勸縣皎平渡口。金沙江水在月色下翻滾著暗沉的光。總參謀長親自指揮幹部團一部,於漆黑中悄然下水,偷渡成功。北岸守敵一個連猝不及防,被迅速全殲。隨即,川軍兩個團聞訊趕來增援,遭到紅軍迎頭痛擊,潰退而去。此戰俘敵六百餘人,完全控制了皎平渡口。
更關鍵的是,在當地百姓的傾力幫助下,紅軍在渡口附近找到了六隻破舊但尚可使用的木船。
渡江指揮部在硝煙未散的北岸迅速成立。陳雲受命擔任渡江指揮部政治委員,統籌排程渡江事宜。
然而,渡江並非一帆風順。龍街渡口江面寬闊,敵機頻繁騷擾,架設浮橋困難重重;洪門渡則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小船難行。野戰軍司令部審時度勢,果斷調整部署。
五月五日,電令飛傳:
“軍委縱隊本日已渡河完畢,三軍團7號上午可渡畢,五軍團在皎西以南任掩護,定8號下午渡江。”命令同時嚴令紅一軍團:“務必不顧疲勞於7號兼程趕到皎平渡,8號黃昏前渡河完畢。”
壓力與希望,同時壓在了那六隻小小的木船上。
從五月三日至五月九日,皎平渡口成了決定紅軍命運的生命線。
六隻木船,在經驗豐富的老船工和紅軍工兵的操作下,日夜不停,往返於驚濤駭浪之間。軍委縱隊、紅一軍團、紅三軍團、紅五軍團、紅九軍團(除第十三團按計劃從洪門渡渡江)……數萬紅軍將士,依靠這六葉扁舟,井然有序地渡過天險金沙江。
江水奔騰,舟楫往復。對岸,川軍雖不斷調兵,但在紅軍頑強阻擊和迅疾渡江行動面前,始終未能組織起有效的反撲。當最後一支部隊在北岸登陸,毀掉船隻時,蔣介石調集的滇軍、川軍追兵主力,才剛剛趕到南岸,只能望江興嘆。
紅軍主力,跳出了數十萬敵軍的圍追堵截,取得了戰略轉移中具有決定意義的勝利。
就在主力紅軍於皎平渡創造奇蹟的同時,遠在滇東北扎西的紅八軍團,也開始了自己的西進之路。
四月二十六日,經過兩天緊張休整和整編,紅八軍團九千餘人拔營起寨。他們沒有徑直南下追趕主力,而是按照秋成已經上報、並經中央許可的方案,沿著川滇邊界,向川西方向運動。
四月二十八日,紅八軍團前鋒突然出現在四川筠連縣境,並迅速佔領該城,擺出一副欲從此地深入川中平原的進攻姿態。這一動作果然驚動了正在調整部署的上官雲相,他急令所部向珙縣、高縣一線移動,佈防攔截。
然而,紅八軍團主力在筠連僅是虛晃一槍。趁敵軍注意力被吸引,全軍迅速西轉,以強行軍速度,於四月三十日控制了川滇交通要道鹽津縣。未作停留,部隊繼續沿關河峽谷向西疾進。
五月八日,紅八軍團前鋒六十三團,經過連續數日強行軍,突然出現在金沙江重要渡口之一——綏江縣城(今雲南綏江縣,時屬四川)附近。守軍為地方民團,猝不及防,稍作抵抗即告潰散。紅八軍團佔領綏江,並立即在沿江範圍內蒐集船隻、木料。
至五月十日,紅八軍團在綏江渡口蒐集到大小木船二十餘隻,並動員當地船工。在軍團工兵連和船工共同努力下,部隊開始有序西渡金沙江。
五月十二日,紅八軍團最後一支部隊渡過金沙江,踏上四川馬邊地區(今屬四川樂山)的土地。至此,紅八軍團也完成了自己的戰略轉移關鍵一步,進入了川西南地區。
馬邊以南三十里,臨時軍團部內,地圖再次鋪開。
秋成的目光越過代表他們當前位置的標記,投向西北方。那裡是莽莽群山,再往西北,是大渡河,是安順場,是瀘定橋。
他知道歷史原本的軌跡。他知道那場關乎全軍生死存亡的奔襲與血戰。
“馬邊、峨邊、金口河……”秋成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劃過他們剛剛走過的路線,最終停在了一個更靠西北的位置——“富林”(今漢源縣富林鎮)。
大渡河。安順場。瀘定橋。他知道那裡將要發生甚麼。十七勇士。十三根鐵索。二十二天奔襲。他知道那勝利的代價。
紅八軍團現在是一把快刀。九千人,齊裝滿員,士氣正旺。他們在敵人預料之外的位置,比主力偏北,也快了兩天。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越來越清晰:如果繼續強行軍向北再向東,搶在川軍完全封鎖前拿下富林,控制一段大渡河南岸。
或許不能改變洪流方向,但也許可以分走一些壓力。讓那場奪橋少流些血。哪怕只是吸引敵軍,製造混亂。
他盯著地圖。窗外是金沙江的夜風。
因為那些鐵索和波濤,不只是地圖上的標記。這一次,他站在了可以伸手夠一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