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拂曉前。
赤水河東岸,長巖山腳師部。
秋成裹著單薄的軍衣站在巖洞口,手裡捏著半塊冷硬的炒米餅。一夜未閤眼,眼底帶著血絲,目光卻銳利如鷹。遠處,赤水河方向隱約傳來人喊馬嘶,那是主力部隊連夜架設浮橋、緊張渡河的聲響。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一名偵察員帶著滿身晨露衝進師部:
“報告師長!總部及中央縱隊已全部渡過赤水河!後衛紅五師正在渡河,預計一個時辰內完成!”
秋成將剩下的炒米餅塞進口袋,轉身走進洞內。油燈下,政委黃蘇和參謀長劉文啟正對著地圖低聲商議。
“時候到了。”秋成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命令。”
劉文啟立刻拿起鉛筆和記錄本。
“一,電令六十一團楊漢章:按原計劃,立即南下突襲廖澤旅北側防線。”
“二,電令六十二團嚴鳳才:六十一團槍響後,全線反擊,正面壓上。”
“三,命令師屬炮連協同六十三團孫永勝部:向沙溪村敵軍第三路指揮部縱深穿插,打亂敵指揮體系。”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各團以連排為單位,大膽分割,相互策應。此戰不求全殲,重在擊潰、打亂、震懾。”
“是!”劉文啟記錄完畢,轉身快步走向電臺室。
黃蘇走到秋成身邊,低聲道:“廖澤旅雖是加強旅,但分兵駐守,指揮部就在沙溪。咱們三個團齊出,打他個措手不及,有把握。”
秋成望著洞外漸亮的天色:“打了這麼久阻擊,也該讓戰士們出口氣了。這一仗打好了,川軍至少三天不敢動彈,給主力轉移留足時間。”
瓦廠溝北側山嶺,六十一團臨時指揮所。
團長楊漢章趴在一塊巨石後面,舉著師部配發的繳獲望遠鏡——鏡片有些劃痕,但勉強能用。鏡頭緩緩移動,山下那條從民化通向沙溪的泥路像條灰白色的帶子,蜿蜒在晨霧中。
路邊有幾個用石塊壘砌的矮房,巴掌大小,是川軍的前沿哨所。隱約能看到裡面晃動的火光,哨兵大概在烤火。
鏡頭向南推移,約三里外,一個村落輪廓逐漸清晰。沙溪村。幾條山路在此交匯,成了交通咽喉。此刻,村子外圍散佈著密密麻麻的灰色帳篷和簡易工事,炊煙裊裊升起。
“兩個團在南北兩側跟咱們六十二團對峙,一個團圍著村子拱衛指揮部……”楊漢章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廖澤倒是會享福,指揮部擺在這麼個四通八達的地方——也方便咱們包餃子。”
團部通訊員貓著腰跑過來:“團長,師部命令到了:按原計劃突襲!”
楊漢章一把抓過電文紙,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狠厲的笑容:“孃的,打了一天阻擊,憋屈夠了!傳令各營:向前隱蔽運動,能靠多近靠多近!槍聲一響,全團壓上!以連、排、班為單位,大膽穿插切割,打亂敵軍陣腳再逐步吃掉!告訴同志們,發揚咱們師自主作戰的風格,執行大局,自拿小局!”
“是”。
命令層層傳遞。山林間,草葉微動,人影幢幢。六十一團三個營近一千四百名戰士,如同悄然收緊的網,向沙溪北側外圍的川軍陣地緩緩貼近。
一營二連三班班長帶著九個戰士,匍匐前進到距離敵軍前沿哨所不足百米的土坎後。他能清晰聽到哨所裡傳來的四川口音:
“……龜兒子冷死個人,赤匪昨天打得兇,今天該消停了吧?”
“消停?聽說郭旅長在土城吃了大虧……”
“管他呢,烤火烤火……”
班長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戰士,打了個手勢:兩人盯左側,三人盯右側,其餘跟我。戰士們無聲點頭,刺刀悄然上槍。
就在這時,哨所裡一個川軍士兵提著褲子走出來,睡眼惺忪地朝土坎方向走來,顯然要解手。他剛走到坎邊,猛地看見草叢中一雙眼睛——
“赤匪!”士兵嚇得失聲尖叫,抬手就去摸腰間的槍。
“砰!”
班長身後的神槍手王老栓搶先開火,那士兵應聲倒地。
槍聲如同炸雷,撕破了清晨的寧靜。
“暴露了!打!”班長猛地躍起,手中駁殼槍連發兩槍,撂倒從哨所裡衝出來的兩個川軍。
“打!狠狠打!”一營先頭連連長嘶吼著,駁殼槍向天鳴槍,“全連衝鋒!”
霎時間,瓦廠溝北側槍聲大作!六十一團潛伏到極近距離的三個營,如同蓄勢已久的猛虎,從山林中暴起撲出!
北線川軍完全沒料到紅軍會從側後方殺出——他們一直以為正面只有蝦子巖、凳子巖的守軍。倉促間,軍官的吼聲、士兵的驚呼、雜亂的槍聲混作一團。
“不要停!往裡插!”楊漢章站在一處高地上,望遠鏡裡看到部隊如楔子般切入敵陣,厲聲下令,“二營向左,切斷沙溪與北面陣地的聯絡!三營向右,包抄村子東側!一營直插核心,攪亂他!”
凳子巖,六十二團前沿指揮所。
團長嚴鳳才焦躁地踱著步,手裡的懷錶開了又合。東方已經大亮,北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楊漢章這老小子,磨蹭甚麼呢?”他啐了一口,“耽誤了老子的大魚,非到師長那兒告他一狀不可!”
話音剛落——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從東北方向傳來,緊接著,密集的槍聲如同爆豆般炸開!
嚴鳳才渾身一震,臉上瞬間綻開獰笑:“來了!傳令:全團反擊!給老子衝下去,砸碎廖澤!”
“噠噠噠噠——!”
部署在蝦子巖、凳子巖制高點的輕重機槍同時開火,熾熱的彈雨潑向山下川軍陣地。這些機槍位是嚴鳳才精心佈置的,形成了交叉火力網,瞬間壓制住了川軍前沿的幾處重機槍巢。
“吹衝鋒號!”嚴鳳才拔出駁殼槍,率先躍出指揮所。
“滴滴答——滴滴答——!”
激昂的衝鋒號響徹山嶺。六十二團戰士從戰壕、掩體中躍出,以排為單位,形成數道散兵線,向山下猛撲!
川軍完全懵了。前一天還是他們進攻紅軍防守,一夜之間攻守易勢!許多士兵還在吃早飯,聽到槍聲和號聲,手忙腳亂地去抓槍,陣地上一片混亂。
“不要亂!頂住!頂住!”一個川軍營長揮舞著手槍,試圖組織抵抗。
“砰!”六十二團狙擊手一槍命中其胸口,營長仰面倒下。
紅軍衝鋒速度極快,利用地形起伏,迅速接近敵軍前沿。擲彈組的戰士們衝在最前面,在距離敵陣地五十米處,齊齊投出第一輪手榴彈。
“轟轟轟——!”
爆炸在川軍戰壕前後開花,硝煙瀰漫。
“殺啊!”嚴鳳才衝在隊伍中段,駁殼槍連連射擊。身邊的警衛員舉著團旗,紅旗在衝鋒的隊伍中獵獵作響。
三營七連率先突入敵陣。連長是個興國高個子,掄起大刀片子,一個斜劈砍翻迎面衝來的川軍,吼道:“刺刀見紅!別留情!”
近戰廝殺瞬間白熱化。紅軍戰士三人一組,背靠背突進,刺刀寒光閃爍,手榴彈在敵群中接連爆炸。川軍雖然人數佔優,但被這突如其來的猛攻打亂了節奏,陣線開始鬆動、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