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二月八日,廣西資源縣牛頭村(今屬資源縣車田苗族鄉)。
連日陰雨暫歇,越城嶺主峰老山界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輪廓已被紅軍主力甩在身後。紅軍總部(軍委縱隊)剛剛在牛頭村一處相對寬敞的木樓內安頓下來,電臺天線便迅速架設起來,滴滴答答的聲響再次成為這臨時指揮中樞的脈搏。
幾位領導人臉上帶著翻越崇山峻嶺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地圖迅速鋪開,參謀人員將代表各軍團的色標小旗逐一插上。
一位年輕的參謀拿著剛編譯整理好的電文記錄,清晰而快速地彙報:
“報告各位首長,截至今日清晨,各部位置及動向如下:
紅一軍團、紅九軍團已西進至城步縣白竹坪地區,正嚴密警戒北面綏寧、城步方向的湘軍何鍵部。
紅三軍團前鋒已推進至馬蹄、河口、八灘一帶,構築向南防禦陣地,監視龍勝、通道方向的桂軍夏威部。
紅五、紅八軍團主力已將後衛防線收縮至江底、泥塘地區,由董振堂、周昆同志統一指揮,負責殿後掩護。
執行迂迴任務的紅二十一師、紅三十四師,目前已確認抵達榕江鎮西北方向的黃石坪、大坪區域休整。”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至此,我中央紅軍各軍團均已成功翻越老山界主峰區域。”
一位領導人微微頷首,目光在地圖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代表二十一師和三十四師的位置上,關切地問:“迂迴部隊的詳細情況怎麼樣?他們損失大不大?”
參謀立刻從檔案中抽出一份特定的電文抄件,彙報道:“回首長,二十一師和三十四師於昨日,也就是十二月七日聯合發來電報。他們報告,已於昨日午是在榕江鎮西北滿家山村至溶流村路段,成功伏擊桂軍第四十三師一支補給車隊,繳獲糧食、被服、彈藥若干。隨後部隊迅速進入榕江鎮及周邊村落,以銀元公平購買的方式,籌集了部分糧食和藥品。電文稱,此次行動後,兩師短期內的糧食危機已得到緩解。”
他看了一眼具體數字,繼續道:“目前,兩師合計兵力:紅二十一師,包含輕重傷員,實有二千二百三十八人;紅三十四師,實有一千五百八十三人。電報中提到,部隊經過休整和物資補充,士氣已基本恢復。”
“好,好,好!”那位領導人連說了三個好字,臉上露出了近期罕見的、由衷的欣慰笑容,“二十一師和三十四師,這兩支孤軍,一路迂迴穿插,不但自己走了出來,還保持了建制,解決了補給,不容易啊!他們這算是真正走過來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黃石坪、大坪區域向西北方向移動,略一衡量,說道:“這裡離我們現在的駐地已經不遠了。電告唐濬、黃蘇、陳樹湘、程翠林並轉秋成同志,他們已圓滿完成迂迴任務,命他們由現地出發,向通道以南方向推進,經泗水地區,前往平等一帶,歸建於紅五、紅八軍團建制。沿途注意隱蔽,避免與敵糾纏。”
“是!”參謀迅速記錄下命令,轉身送往電臺室。
十二月十一日,湘桂邊境,龍勝縣平等鄉(今龍勝各族自治縣平等鎮)。
連綿的細雨讓平等鎮的青石板路變得溼滑泥濘,但鎮內卻比往日多了幾分肅穆的生氣。紅八、紅五軍團的指揮部設在此地,擔負著護衛主力側後、警戒南面桂軍的重任。
經過三天更為艱難的山地行軍,紅二十一師與紅三十四師的先頭部隊,終於在這天下午,踏著泥水,陸續抵達平等鎮外。戰士們雖然面帶飢色,軍裝破爛,許多人身上還帶著傷,但隊伍依舊保持著嚴整的隊形,眼神中透著一股歷經磨難而不倒的堅毅。
不久,兩師師部的主要幹部在鎮口與前來迎接的兩位軍團長匯合。
紅五軍團軍團長董振堂和紅八軍團軍團長周昆,早已等候在此。看到唐濬、黃蘇、陳樹湘、程翠林、秋成等人走來,兩人大步迎上前,用力握住他們的手,久久沒有鬆開。
董振堂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秋成和陳樹湘身上,語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關切:“回來了!都好!怎麼樣,這一路還順利不?自從你們受軍委總部直接指揮,斷了和軍團的常規聯絡,我們這兩個軍團長,心裡可是七上八下,一直惦念著你們這幾千號人的安危啊!”
周昆也用力拍著唐濬和黃蘇的胳膊,介面道:“是啊!只零星收到總部轉來你們已安全渡江、正向西運動的簡短通報,具體細節一概不知。快說說,這一路怎麼過來的?”
黃蘇看了看身旁的幾位主官,作為在場職務最高(八軍團政委)且親身參與了全程的人,他向前半步,代表大家回答道:“報告兩位軍團長,一路上雖然艱苦,但總算有驚無險,部隊基本完整地帶出來了。”
他語氣平穩,開始簡要彙報:“自板瑤村決定南下迂迴後,我們嚴格遵循晝伏夜行、隱蔽前進的原則,沿寶界嶺西支山脈向南轉移。途中最大的困難是糧食,戰士們靠炒米和山裡有限的野菜硬撐。直到六日,我們判斷時機成熟,在榕江鎮外伏擊了桂軍一個運輸車隊,繳獲了一批物資,隨後又進入鎮內公平購買了部分糧食和藥品,這才解了燃眉之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進入西支山脈後,與敵人大部隊沒有發生正面交戰,主要是外圍偵察部隊與小股敵軍搜尋隊或地方民團有過零星交火,均被我軍擊退或驅逐。部隊體力消耗很大,但士氣未墮。抵達黃石坪、大坪區域休整兩日,接到總部歸建命令後,便立刻向平等開來。”
陳樹湘補充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堅定:“多虧了二十一師的同志們在板瑤村雪中送炭,分給我們糧食,後來又一起行動,互相照應。三十四師能跟著走出來,離不開兄弟部隊的幫助。”
唐濬連忙擺手:“陳師長客氣了,都是紅軍隊伍,互相支援是應該的。我們二十一師在灌陽阻擊和後續轉移中,也蒙受了很大損失,馬良俊同志……也犧牲了。能和大家一起走出來,儲存下這些革命的火種,比甚麼都強。”
提到犧牲的同志,氣氛瞬間沉重了一些。董振堂和周昆的臉色也肅穆起來。
董振堂重重嘆了口氣:“湘江一役,我們付出了太大的代價……各部隊傷亡都很大。你們能在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保住這幾千經過血火考驗的骨幹,就是大功一件!你們回來了,我們五軍團和八軍團的拳頭就更硬了!”
周昆看向秋成,目光中帶著讚賞:“秋成同志,你在二十一師打下的基礎,這次迂迴中展現的判斷力,還有在三十四師最後關頭的堅守,總部都有評價。把你調到五軍團,本是加強後衛指揮,沒想到陰差陽錯,你又帶著這兩支隊伍走了這麼一條險路,還走通了!了不起!”
秋成微微搖頭,誠懇地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兩師全體指戰員用命,是唐師長、黃政委、陳師長、程政委他們指揮得當,是戰士們信念堅定。我也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話鋒一轉,關切地問:“軍團長,現在全域性情況如何?我們下一步的任務是?”
董振堂示意大家邊走邊談,一同向鎮內的軍團指揮部走去:“情況依然嚴峻。老蔣的追剿軍還在後面咬著,黔軍在前面堵著,桂軍、湘軍從兩邊壓過來。總部正在通道地區準備開會,研究下一步行動方向。我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守住平等、龍坪這一線,保障主力的後衛安全,同時抓緊時間休整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