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一戰,紅軍折損過半,鮮血染紅了江水,也深深刺痛了倖存者的心。博古目睹自己錯誤路線帶來的慘烈後果,精神幾近崩潰,在極度自責中甚至舉槍自戕,幸被勸阻。殘酷的現實終於促使他開始反思,並逐步接受不同意見,將指揮權下放。
1934年12月4日,紅軍總部在越城嶺老山界腳下的同仁村衡州會館,釋出了向通道以南地區西進的命令。
蔣介石並沒有因紅軍突破湘江而罷休,他迅速調整部署,嚴令黔軍在黎平、錦屏一線佈防,阻撓紅軍進入貴州;同時命令薛嶽部由武岡疾趨芷江,意圖切斷紅軍北上與紅二、六軍團會合的道路;湘軍胡健所部則在城步、綏寧、新寧一線重新集結,隨時準備南下對紅軍進行阻截圍剿;桂軍則沿通道、興安向北壓縮紅軍的活動空間;東面,以周渾元為首的第三、四、五路追剿兵團依舊緊追不捨。
蔣介石意圖將紅軍剩餘部隊消滅在這片以越城嶺為主的區域內,紅軍雖暫脫險境,卻仍處於四面合圍的危局之中。
12月6日清晨,紅二十一師與紅三十四師,歷經四夜艱難跋涉,成功渡過漠川河與湘江,抵達龍蟠山(蟠龍山)摩天嶺一帶。
戰士們東倒西歪地靠在岩石下、樹根旁,抓緊時間休息。連續的行軍和食物短缺,讓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深深的疲憊。米袋早已乾癟,許多人靠著最後一點炒米渣和沿途尋到的少量野菜、山泉硬撐到了這裡。
聯合指揮部設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凹洞裡。二十一師師長唐濬、政委黃蘇、三十四師師長陳樹湘、政委程翠林,以及紅五軍團副參謀長秋成等人,圍蹲在地上,中間攤著一幅簡陋的手繪地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上的一個點——榕江鎮。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唐濬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率先開口,聲音帶著沙啞,“咱們的糧食,徹底見底了。漠川那邊沿途村子,為了不暴露,沒敢大動,只是零星買了點,杯水車薪。前面山下,就是榕江鎮。”
他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鎮子:“偵察連回報,鎮上只有一個地方保安團一個連駐防,百十號人,戰鬥力不強。他們的主要任務是保障這條桂林通往全州的公路暢通,這是桂軍的重要補給線。”
黃蘇介面道,眉頭緊鎖:“關鍵是這位置。離興安縣城只有二十里,離靈川四十里。敵人有汽車,沿著公路,援兵說到就到。咱們要是像在往常那樣,打下鎮子搞宣傳、分糧食,時間根本不夠。敵人半天就能撲過來,把我們堵在這片地方。”
陳樹湘黝黑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銳利:“不能停留。咱們的目標是糧食和急需物資,不是佔地盤。鎮子裡的保安連,不足為慮,麻煩的是後續的敵人。”他看向唐濬,“老唐,你們偵察連還摸到甚麼?”
唐濬示意一旁的偵察連長說話。偵察連長是個精瘦的漢子,語速很快:“報告各位首長!我們偵察連走大路提前到了這裡,觀察了二天,每天正午,都有一支桂軍的補給車隊經過榕江鎮。車隊規模不大,一般是十到十五輛卡車,有篷布蓋著,看不清具體裝了甚麼,但肯定是物資。前後各有一輛運兵車負責押運駕駛室頂棚架著輕機槍,押運兵力估計一個排左右,都在車上。他們一般在榕江鎮不停留加水,然後就繼續往北開,方向是往興安方向走的。”
“十到十五輛卡車……”程翠林喃喃道,“要是能打下來,裡面的東西夠咱們兩師應急了。”
“對,打車隊!”唐濬拳頭輕輕砸在地上,“這是塊肥肉,而且比硬打駐有重兵的城鎮風險小。咱們在山裡設伏,打完了拿了東西就走,敵人援兵來了也只能撲個空。”
“伏擊地點要選好才行”陳樹湘也思考道。
唐濬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榕江鎮西北方向,兩條河流交匯處的一個點:“這裡,滿家山村到溶流村一帶。小榕江和大榕江在這裡匯合,公路在西側山腳沿著大榕江走勢南北走向,西側高山適合藏兵,利於隱蔽和火力控制。是理想的伏擊點。”
眾人湊近仔細看地圖。秋成在一旁默默聽著,這時補充了一句:“地形選得不錯。要特別注意,伏擊發起要快,結束也要快。不能讓任何一輛車掉頭跑了,也不能戀戰。我們的目標是物資,不是殲滅多少押運兵。”
“還有必須速戰速決。我的想法是,伏擊任務由二十一師來執行。二十一師裝備好一些,彈藥也相對充足,輕機槍和迫擊炮能形成壓制火力,快速解決戰鬥。”
他看向陳樹湘:“老陳,你們三十四師也得安排個任務。戰鬥打響後,你們迅速進入榕江鎮的集市和周邊的村子,用銀元買些糧食、鹽巴和藥品。能買多少是多少,不要強求。一旦二十一師那邊槍響,你們大部隊立刻開進鎮子,控制保安連,加快購買速度。記住,只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不管買到多少,必須全部撤離,向西渡過榕江,進山!”
陳樹湘沉吟了一下,和程翠林交換了個眼神,然後重重點頭:“可以。我們這邊沒問題。一個時辰,足夠我們控制鎮子並且籌集物資了。保安連那點人,聽到主力伏擊的槍聲,估計自己就先亂了。”
秋成提醒道:“進鎮、村負責籌集物資的同志,態度一定要好,公平買賣,嚴格執行紀律。我們現在是借道,不是佔領,儘量不要驚擾普通百姓,更不能把關係搞僵。銀元帶足,按市價甚至略高一點購買都行,儘快成交。”
“明白。”陳樹湘應道,“我們會讓各團政委親自帶隊監督,絕不出紕漏。”
唐濬接著細化伏擊方案:“伏擊點,六十一團在北,六十二團在南,師屬炮連和重機槍排配置在制高點,負責火力覆蓋和壓制車隊頭尾,阻止其前進或後退。戰鬥一打響,先用迫擊炮敲掉頭車和尾車,堵塞道路,然後輕重機槍一起開火,壓制敵軍。各營連的戰鬥小組趁機從山上衝下去,解決押運兵,迅速搬運物資。”
他頓了頓,看向秋成和幾位政委:“關鍵是時間。從第一聲槍響,到我們搬運物資撤離,必須在半個時辰內完成。然後全體向北方向,經百家村、西衝,到預定地點與三十四師匯合,一起向西進入寶界嶺西支山脈。”
秋成再次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分量:“幾個細節要考慮。第一,偵察排必須提前前出到靈川北,精確掌握車隊出發時間和到達伏擊點的大致時間,不能讓我們的人長時間趴在冰冷的地上空等。第二,搬運物資需要人手,各團預備營要抽調出來,組成專門的搬運隊,跟在戰鬥部隊後面,槍聲一停立刻上去搬,動作要快。”
唐濬認真記下:“好,這些我都會安排下去。偵察連再加派兩組人,前出到更遠的地方監視。搬運隊由各團預備營和後勤人員混編,統一指揮。遇到小股前哨,儘量隱蔽放過去,除非他們發現了我們。”
陳樹湘也道:“我們這邊也一樣。進鎮後,首先要迅速控制鎮公所、保安連駐地和電話線,切斷他們對外聯絡。交易時分組同時進行,提高效率。一個時辰,時間一到,吹號集合,絕不拖延。”
方案的大致框架就這樣定了下來。兩位師長又就聯絡訊號、撤退路線、匯合地點等細節進行了仔細核對。秋成和黃蘇、程翠林則主要從政治紀律、群眾影響和意外情況處置方面做了補充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