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陳樹湘他們來的期間,秋成獨自爬到指揮部後面的小山包上。
獨自站著,望向西邊。遠處天際線上,偶爾有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太遠了沒有聲響。那是湘江方向,主力部隊正在渡江,掩護部隊仍在浴血奮戰。
他眉頭緊鎖,內心進行著激烈的鬥爭。身後的山體裡,匯聚著兩支傷痕累累但依舊保留著相當實力的部隊——二十一師兩千四百餘人,三十四師經過補充和短暫休整,能戰之兵也恢復至近一千五百人。這不到四千人的隊伍,是革命寶貴的火種,下一步走向,關乎他們的存亡。
不能再猶豫了。秋成深吸一口冰涼的夜氣,轉身,大步走向村中那間最大的木屋,那裡被21師設為臨時指揮部。
不多時,木屋內便擠滿了人。馬燈的光暈下,一張張面孔都帶著征塵與疲憊,但眼神卻格外專注。唐濬、黃蘇、陳樹湘、程翠林、王光道、韓偉、蘇達清、呂宮印、趙文啟、李福順、楊漢章、溫玉成(六十二團代理團長)、孫永勝……兩師的核心領導與骨幹齊聚於此。
屋內氣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此刻的決策,將決定這兩支隊伍未來的命運。
秋成沒有客套,直接走到鋪著簡陋地圖的木桌前,目光掃過眾人,開門見山:“同志們,人都到齊了。時間緊迫,就不一一詢問了,都是老熟人,我直接切入主題。把大家請來,是要商議我們下一步的行動路線。我們兩個師,如今合兵一處,四千人,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如何把這股力量安全帶出去,繼續為革命戰鬥,是當前最緊要的問題。”
他稍微停頓,讓每個人都消化這句話的分量,然後繼續道:“按照總部之前電令的指示,以及常規思路,我們接下來應該下山,經文塘,翻越天子嶺,前往界首方向尋找渡河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我經過反覆思考和分析,不建議走這條路。”
此話一出,屋內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幾位團長交換著疑惑的眼神。按照命令和慣性思維,界首確實是最近的、理論上通往湘江西岸的路徑。
陳樹湘沉聲問道:“界首是我軍主力渡江的主要渡口之一,我們去那裡匯合,不是最直接嗎?”
秋成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隨即伸出三根手指,清晰而冷靜地闡述他的理由:
“第一,時間來不及,我們會成為累贅。”他的手指指向地圖上界首的位置,“我們從這裡下山,到文塘,再翻越天子嶺,抵達界首渡口附近,即使一切順利,沒有任何阻攔,最快也要到明天晚上,也就是12月1日晚上才能抵達。兩個師,四千人,渡河需要時間,就算有浮橋,在敵人的轟炸下全部渡完至少需要二個時辰。而根據我們最後接到的總部通報以及敵我態勢分析,中央縱隊最遲在明天中午,也就是1號中午之前,應該就能全部渡過湘江。”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豎起了第二根:
他的手指在界首渡口重重敲了敲:“第二,會增加阻擊同志的傷亡和壓力。走這條線當我們抵達並開始渡河時,距離中央縱隊安全過江已經過去了至少4個時辰。而為了掩護我們這兩支‘遲到’的後衛部隊渡河,原本已經完成阻擊任務、可以撤離的南北兩線阻擊部隊——比如光華鋪的紅三軍團、覺山鋪的紅一軍團以及在東岸阻擊的13師、5師,就必須繼續在原地堅守半天甚至更久,為我們頂住撲上來的桂軍和湘軍以及尾追的周渾元部,就這還不計算我們2個師行進的途中會不會接敵的時間,周渾元已經佔了石塘圩,他的部隊南下可以走平原直接抵達文塘,而且快,我們有和他們在文塘交戰的可能。”
他不能直接說原歷史時空中34師在文塘一戰,政委程翠林、政治部主任蔡中犧牲。
秋成的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現實考量:“兩岸南北的阻擊同志已經在絕對劣勢下血戰了三天三夜!壓力有多大,犧牲有多慘重,我們在灌江河東岸親身經歷了已經,可以想象其他陣地只會更甚!讓他們為了我們多堅守哪怕半天,都需要付出多少同志的生命?我們不能讓兄弟部隊用命來為我們換渡河的時間視窗!這會極大增加他們的傷亡,甚至可能導致某個防線因過度消耗而被突破。我們晚到的這半天,代價可能是無數戰友的鮮血。”
接著,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風險極高,有被合圍的危險。”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北面的全州(湘軍)劃到南面的灌陽(桂軍),“大家看,界首渡口正處於南北敵軍夾擊的鉗口位置。北面劉建緒的湘軍四個師正拼命南下,南面夏威的桂軍主力也在北壓,周渾元在向西進攻。我們紅一、三、九軍團、十三、二十三師的阻擊陣地,就像幾道堤壩,暫時擋住了洪水。但連續多日的猛攻,堤壩已經快到極限了。”
他環視眾人,聲音低沉:“我說句不好聽但必須面對的現實——我們的阻擊部隊現在已經到了戰鬥力最薄弱的時候。傷亡巨大,疲憊不堪,彈藥恐怕也所剩不多。萬一,我說萬一,在我們下山向界首運動的過程中,南北任何一個方向的阻擊陣地被敵軍突破——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那麼,撲向界首的敵軍主力就會立刻發現我們這兩支孤軍。屆時,前有湘江,後有追兵,側翼被夾擊,我們這四千多人,很可能陷入重圍,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可能性很大,總部的電報已經有相關的訊號傳出,部分地段小股的敵軍已經突破,人數不多所以還沒有給我軍帶來實質性危害,但是這和決堤是一個道理,漏水了,這個堤壩潰堤就是時間問題。”
闡述完反對理由,秋成將手指移向地圖的另一側,沿著寶界嶺的山脊線向南,然後折向西,劃過一片相對空白、標示著崇山峻嶺的區域。
“所以,我建議,”他的語氣變得堅定,“我們放棄下山走界首的計劃。改為沿著寶界嶺山脊線,繼續向南隱蔽行軍!”
他詳細說明新路線:“我們晝伏夜行,利用山林掩護,向南走到轎頂山、大江嶺一帶。然後,從這裡折轉向西,穿過漠川地域渡過漠川河,尋找湘江上游水淺處涉渡,或者利用簡易器材渡河。過江後,經興安以南的龍蟠山,向榕江鎮地區運動,然後向西,進入越城嶺的西支山脈。在那片廣袤的山地裡,我們可以相對安全地休整、迂迴,再尋找機會追趕主力部隊。”
他總結新路線的優勢:“走這條路,第一,我們避開了敵軍重兵雲集、戰鬥最激烈的核心區域,行軍風險大大降低。第二,我們不需要兄弟部隊為我們額外付出犧牲,他們可以在中央縱隊過江後,按計劃撤離,儲存力量。第三,也是取巧的一點——我們這兩支成建制的部隊向南機動,可以作為一種戰略佯動,吸引桂軍的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調動部分桂軍南下追擊我們,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減輕中央主力西進路上的壓力。第四,只要我們成功進入越城嶺以西的山地,就能最大限度地儲存這兩支革命的有生力量。”
秋成說完,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請大家思考考慮,儘快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