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三十四師師部內,油燈的光芒在幾張疲憊而堅毅的臉上跳動。
“副參謀長、陳師長,總部電報!”譯電員終於拿來了那份“擇機後撤,石塘不通,向界首以南尋找渡河點”的電報,像一道微光,照亮了絕境中的一絲希望,卻也指明瞭前路更為艱難的現實。
“命令來了,按計劃行動!”陳樹湘師長聲音沙啞卻異常果斷,“首要任務,轉移傷員!”
秋成立刻補充,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寶界嶺的山區:“重傷員必須全部帶上山!絕不能就近安置。這周圍白狗子的民團嗅覺比狗還靈,留下來就是死路一條!寶界山山高林密,地域廣闊,即便只有瑤民村寨,他們現在對我們紅軍還不熟悉,但也比留在山下被搜捕強!輕傷員相互攙扶,跟著走!”
沒有時間猶豫,命令迅速傳達。一支由尚能行動的戰士、衛生員以及部分主動請纓的指戰員組成的特殊隊伍,護衛著、抬著幾十名重傷員,率先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濃墨般的夜色,向著陡峭的寶界嶺深處艱難攀爬。主力部隊則在徹底打掃痕跡、佈置疑陣後,悄然脫離與敵軍的接觸,擔任後衛,掩護著這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向山中轉移。
飢餓、疲憊、傷痛,如同跗骨之蛆,折磨著每一個三十四師的戰士。深夜,部隊終於抵達山腰處一個名為大竹坪的廢棄村落。村子裡空無一人,屋舍殘破,戰士們翻遍了角落,也找不到一粒可以果腹的糧食。希望如同被冷水澆滅,腹中的轟鳴和身體的虛弱讓氣氛更加沉重。
“不能停留,繼續走!”陳樹湘咬著牙下令。隊伍再次啟程,憑藉著頑強的意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掙扎著來到了寶界嶺山頂的區域,往前走就開始下山了。
就在這時,前出的偵察員氣喘吁吁奔回,“報告!師長!副參謀長!前面……前面3裡左右的板瑤村一帶,發現我們的部隊!”
“是……是紅八軍團二十一師的同志!”
“甚麼?!”秋成失聲道,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氣憤。
“二十一師?他們怎麼還在這裡?!按照時間和路程,他們此刻應該已經在湘江西岸準備渡河了才對!”秋成的眉頭緊緊鎖住,一股不祥的預感夾雜著巨大的擔憂湧上心頭。他來不及細想,對陳樹湘道:“老陳,你掌握部隊,我先行一步去板瑤村弄清楚情況!”
“小心!”陳樹湘重重點頭,他知道前幾天秋成還是21師的代理師長呢,擔憂是正常的。
秋成帶著幾名警衛員,沿著偵察員指引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趕赴板瑤村。當他風塵僕僕、一身硝煙地闖進二十一師臨時師部所在的一間木屋時,屋內正在地圖前商討行軍路線的唐濬、黃蘇以及李福順等一眾老部下,先是一愣,隨即全體“唰”地站了起來。
“秋成!”
“代師長!”
驚呼聲此起彼伏。唐濬一個箭步上前,雙手緊緊握住秋成的手,用力搖晃著,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秋成!能見到你真的太好了!”
政委黃蘇也快步走近,眼中閃爍著難以抑制的喜悅和關切,上下打量著秋成:“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怎麼會在這裡?”
其他在場的原二十一師指戰員們也紛紛圍攏過來,看著他們才離開幾天的“代師長”,眼眶都不由自主地紅了,彷彿漂泊在外的遊子驟然見到了最親的家人,幾天不見,感覺過了好久。
秋成心中暖流湧動,但軍情緊急,他強壓住翻騰的情緒,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帶著急切和不解:“老唐,政委,你們怎麼回事?按照原定計劃和行程,二十一師此刻應該已經在湘江邊,準備渡江了才對!怎麼還滯留在寶界嶺這邊?”
唐濬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沉重和無奈,嘆了口氣解釋道:“秋成,別提了。我們原本在灌陽按照命令阻擊桂軍,打得雖然艱苦,但還算有序,畢竟我們按照當時你的部署提前準備好了阻擊的準備的。原計劃前天夜間就能撤離,向湘江轉移。可就在準備撤離的關頭,總部急電到了,這條線上沒有部隊阻擊了,所以我們21師必須再堅守灌陽防線二十四小時!軍令如山,我們只能就地調整部署,邊打邊撤,硬是又多頂了一天。直到昨晚,才在楓樹腳一帶接到軍團部准許撤離的命令,這不,連夜急行軍,剛到這板瑤村不久,正準備研究下一步路線。”
“原來是這樣……跟34師一樣,負責全軍後衛了……”秋成瞬間明白了,原歷史上新圩一帶還有紅三軍團第5師和後面接替的第六師第十八團阻擊,這次這條線只有紅21師。
他立刻追問另一個最關鍵的問題:“老唐,政委,二十一師現在還有糧食嗎?三十四師從文市一路血戰突圍上來,斷糧已久,戰士們全靠意志在硬撐,很多傷員……快不行了。”
“有!我們還有!”沒等唐濬和黃蘇回答,已經升任師後勤部長的李福順立刻搶著回答,語氣帶著他特有的實在和一絲自豪,“代師長,你放心!咱們二十一師的規矩,始終保持著至少七天的行軍糧秣!”
秋成心中一塊大石瞬間落地,他立刻轉向唐濬和黃蘇,用商量的口吻,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參謀長,政委,情況緊急。你看能否從二十一師的儲備裡,先緊急調撥三天的口糧給三十四師?我以紅五軍團副參謀長的名義擔保,後續一定由五軍團想辦法補上這筆糧食!”
黃蘇用力一拍秋成的肩膀,佯怒道:“秋成同志,你這話可就見外了!甚麼擔保不擔保的?紅三十四師是我們生死與共的兄弟部隊,更是為了掩護全軍才陷入如此絕境!他們的困難,就是我們二十一師的困難!糧食必須給,而且要快!李福順!”
“到!”李福順大聲應道。
“按代師長說的,給34師配額三天的糧食!還有看看我們的藥品!馬上組織人手,以最快速度安排好!”黃蘇斬釘截鐵地命令道。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福順敬了個禮,轉身就衝出了師部,身影迅速消失在晨曦微光中。
“太好了!太感謝了!參謀長,政委,還有二十一師全體同志!我代表五軍團、紅三十四師,謝謝你們!”秋成緊緊握住唐濬和黃蘇的手,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在此時此地,重逾千斤。
很快,陳樹湘也帶著師部人員趕到了板瑤村。當他從秋成口中得知二十一師毫不猶豫地拿出了寶貴的存糧援助他們時,這位鐵打的漢子眼眶也溼潤了。他大步走到唐濬和黃蘇面前,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緊緊握住他們的手,連聲道:“謝謝!謝謝你們!二十一師的同志,這份情誼,我們三十四師永遠不忘!”
唐濬回握著陳樹湘的手,誠懇地說:“陳師長,千萬別這麼說。都是紅軍同志,互相支援是應該的。快讓戰士們吃東西吧,吃飽了肚子,才有力氣繼續走下去!”
在二十一師的幫助下,飢寒交迫的紅三十四師戰士們,終於在絕境中吃上了食物。
傷員們也得到了及時的糧食補充和更為妥善的照料,士氣為之一振。
看著三十四師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秋成心中輕鬆了不少。他走到唐濬和黃蘇身邊,趁著短暫的空隙,語氣凝重地低聲問道:“老唐,政委。二十一師……傷亡大不大?”
聽到這個問題,唐濬原本因為見到秋成而略顯激動的神情瞬間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痛楚:“秋成……我們……我們損失很大。”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需要巨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馬良俊……六十二團馬團長……他……在灌陽外圍的阻擊戰中,犧牲了。”
“甚麼?!”秋成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震。
許久,秋成才回過神來,帶二十一師雖然不久,但是卻刻在了自己心上的,不過犧牲,總是難免的。
唐濬的聲音繼續著,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石頭砸在秋成心上:“我們按照……按照你之前的判斷和提醒,攻打灌陽的命令在25日到的,我們在25日夜襲拿下了灌陽,也做了阻擊5天的準備。可沒想到,桂軍反撲得那麼快,那麼兇!27號,敵人就動用了三個師的兵力,輪番向我們猛攻。白崇禧的部隊,確實能打……我們雖然靠著之前打下的底子和你留下的戰術拼死抵抗,但……兵力、火力差距還是太大了。”
他的頭深深埋下,雙手無力地握在一起:“我們邊打邊撤,在灌陽城外和楓樹腳一帶和敵人反覆拉鋸,每一寸陣地都浸透了血……直到昨天接到撤退命令時,全師還能戰鬥的,不算重傷員……就剩下兩千四百多人了……傷亡,接近一半。”
秋成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用力按在唐濬微微顫抖的肩膀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沉重無比的話:“良俊同志……是好樣的!二十一師的每一個犧牲的同志,都是好樣的!你們……辛苦了!”
“小劉,去叫陳師長和程政委以及王參謀長來21師指揮部,有事情商議”秋成命令自己的警衛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