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至十八日,嘉禾城周邊呈現出一種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北面,湘軍第二十三師李雲傑部在損失了兩個先鋒團後,進軍速度變得異常遲緩。李雲傑本就以儲存實力著稱,此番受挫更是讓他堅定了避戰之心。每日呈報上級的電文裡,充斥著“大雨滂沱,道路泥濘不堪”、“匪據堅城,急切難下”、“正穩紮穩打,逐步推進”等託詞,實際動作卻磨蹭不前。他的算盤很明白:紅軍兇悍,嘉禾已失,何必用自己的本錢去硬碰硬?只要做出進攻姿態,對上峰有所交代即可。
與此同時,敵周渾元縱隊四個師正沿公路快速向永州方向運動,其先頭部隊已逼近永州外圍。這一動向清晰表明,敵軍正試圖按照衡陽會議的部署,構成更大的包圍圈,企圖將紅軍主力壓迫至湘江以東地區予以殲滅。
因此,原本可能成為焦點的嘉禾北線,反而因李雲傑的“消極怠工”和紅軍二十一師的穩固控制,暫時無大戰事。紅二十一師除了向北、向東方向派出多支偵察小隊,與敵小股搜尋部隊發生零星交火外,主力得以在嘉禾城內獲得了寶貴的三天休整時間。
這三日,紅二十一師並未單純休整。在秋成的強力推動下,全師投入了大規模的群眾工作和後勤革新之中。
政治部門牽頭,各團、營、連的幹部戰士全員參與,在嘉禾城內及周邊鄉鎮深入開展工作。依據調查和貧苦百姓的控訴,部隊連續打掉了十二家惡行昭著、民憤極大的地主豪紳。清算出來的浮財——糧食、布匹、銀元以及部分傢俱農具,絕大部分當場分給了窮苦民眾。分糧那天,城內幾處廣場人頭攢動,許多衣衫襤褸的百姓捧著分到的糧食,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世上真有為窮人做主的軍隊。
後勤部長李福順則忙得腳不沾地。繳獲和清算得來的糧食堆積如山,尤其是其中還有不少蔗糖和油脂。秋成找到他,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福順同志,光是炒米,能量還是不夠,口感也差。現在我們有糧、有油、有糖,想辦法把它們混合起來,做成更頂餓、更方便攜帶的乾糧餅”
李福順立刻帶著後勤人員嘗試。他們將糙米磨成粉,與炒熟的豆粉混合,加入熱熔的豬油和糖水,使勁攪拌揉壓。起初想用木模壓制成規整的小塊,但發現缺乏合適的工具和壓力裝置,成品容易散開。後來有人提議改用洗淨的粗竹筒做模具,將混合好的溼料填塞進去,用木槌大力夯擊壓實,然後倒出來晾乾。
“代師長,您看,這樣行不行?”李福順拿著一個比拳頭略小、沉甸甸、硬邦邦的深色糧餅找到秋成,“樣子是醜了點,也大了點,一個差不多有一斤多重。但非常結實,耐存放,能量足,啃一小塊就挺頂事,喝水下去更脹肚。就是……吃起來費牙口。”
秋成接過,用力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雖然硬,但混合了油脂和糖分的香味很足。“可以!就這麼辦!組織人手,日夜趕工,能做多少做多少!”
於是,後勤部門全員動員,還僱請了一些城中婦女幫忙,日夜不停地趕製這種“竹筒壓縮糧餅”。三天時間,硬是壓出了七萬三千多坨。全師五千餘人半個月的口糧有了更堅實、能量更高的保障。
十一月十八日,紅軍總部根據瞬息萬變的敵情,向各軍團發出了新的指令。
電令對行軍路線和部隊編組進行了調整:
以紅一軍團、紅三軍團、紅八軍團及中央第一縱隊和十三師為左翼縱隊(紅五軍團十三師負責左翼縱隊後衛),改道經嘉禾、南山之間西進,放棄攻擊寧遠城,向寧遠以南地區疾進,突擊道縣。
同時紅三、紅八軍團統一歸彭、楊指揮。
以紅五軍團、紅九軍團及中央第二縱隊為右翼縱隊,經已佔領的藍山城,繼續向江華城方向攻擊前進。
其中,左翼縱隊之紅一軍團需派一個師,攜帶電臺,以最快速度直取湘桂邊境要地道縣。右翼縱隊之紅九軍團則負責襲取江華城。
這一部署的核心意圖,是趁敵合圍尚未完全閉合之前,左右兩路大軍迅速甩開追兵,撕開缺口,為後續行動創造條件。
十八日清晨,天色剛明,嘉禾城內的紅二十一師師部已燈火通明。
秋成收到了明確的命令。
“軍團部命令我師,於今夜開拔,向寧遠西南之虎型嶺地區急進!”秋成將電文遞給剛召集來的趙文啟、李福順以及三位團長和政委。
“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秋成指著攤開的地圖,“第一,人員裝備。這幾天我們擴紅六百多人,一半是俘虜兵,扣除這段時間戰鬥的傷亡,全師現員五千一百餘人。老規矩,各團三個戰鬥營必須優先補充滿員,保持拳頭力量。繳獲的輕機槍,全部加強到各戰鬥連。”
楊漢章介面道:“明白,戰鬥營的骨架必須硬。”
“重火力方面,”秋成繼續道,“繳獲的九挺重機槍(伏擊戰繳獲八挺,城牆上一挺),每個團分三挺,組建團屬重機槍排。人選你們自己定,要政治可靠、心理穩定、有點技術基礎的。那五門迫擊炮,全部歸師屬炮連,黃立升任連長,人員從各團優選。”
馬良俊問道:“代師長,新兵和那些剛轉變過來的俘虜兵怎麼安排?”
“大部分編入各團預備營,由老兵一對一帶著,行軍路上就是訓練。少數在原來部隊接觸過重火力、表現尚可的,可以暫時加強到重機槍排或炮連協助搬運,既是鍛鍊,也是考察。”
李福順彙報後勤:“糧食餅已按人頭足量配發,半個月糧秣無憂。一半體力強的戰士負責揹負糧食,按老規矩多配口糧。”
“好。”秋成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行軍序列:六十一團為先鋒,立即前出偵察開路;師部、直屬隊及六十二團居中;六十三團殿後,負責收容警戒。各團、營、連之間,必須保持緊密聯絡,每隔一個時辰,下級必須向上級彙報情況,絕不允許掉隊失聯!都清楚了嗎?”
“清楚了!”眾人齊聲應道,隨即迅速返回部隊部署。
傍晚時分,細雨再次飄落。紅二十一師的隊伍在嘉禾各城門悄然集結。戰士們揹負著沉重的行裝和糧食,許多人的米袋旁還掛著老鄉們硬塞過來的食物。
隊伍即將開拔的訊息早已在城中傳開。當先頭的六十一團準備開出南門時,戰士們發現,街道兩旁不知何時已站滿了默默送行的百姓。沒有人喧譁,只有無數道目光注視著他們。
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婆婆,挎著籃子,走到隊伍邊,將幾個還溫熱的雞蛋塞到一個年輕戰士手裡:“孩子,帶上……路上吃……”
那戰士愣了一下,看著手裡帶著體溫的雞蛋,喉頭滾動,想說點甚麼,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雞蛋揣進懷裡。
“紅軍同志,你們……還回來嗎?”一個半大的孩子拉著指導員的衣角,怯生生地問。
指導員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頭,聲音有些沙啞:“會的,等打跑了白狗子,咱們窮人都過上好日子,我們就回來了!”
更多的百姓湧上來,將煮熟的雞蛋、紅薯、自家做的米粑,硬塞到戰士們手中。場面沉默而感人。
那些投誠過來的原國民黨士兵,看著這一切,內心受到巨大震撼。他們從未經歷過軍隊離開時,百姓會自發相送,更別說送上自己都捨不得吃的食物。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和自豪感在他們心中油然而生。
秋成走在師部隊伍中,看著這無聲勝有聲的送別,心中感慨萬千。他低聲對趙文啟說:“告訴部隊,收下鄉親們的心意,但絕不允許白拿,按價給錢!態度必須好!”
“是!”趙文敬禮,立刻派人傳達。
隊伍在百姓沉默而深情的注視中,緩緩移動。戰士們接過東西,低聲道謝,許多人都紅了眼眶,卻努力挺直腰板,邁著堅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