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無休無止,將湘粵邊界的崇山峻嶺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九峰山諸峰在雨霧裡若隱若現,更添險峻。
紅一軍團指揮部內,氣氛凝重。電臺訊號斷續,與野戰軍司令部(紅軍總部)的電文往來卻異常密集。前沿偵察與多方群眾情報相繼證實:粵敵獨三師三個團已完整進駐九峰山至樂昌一線,其主力分駐九峰、茶寮、望坑、東沙廟、石壁潭、楓門坳等關鍵節點。更為棘手的是,“九峰、石壁、楓門坳、嶺子頭均有碉堡,茶寮碉堡正在構築。”敵軍依託既有和正在搶修的碉堡群,構成了嚴密的防禦體系。
“如不消滅九峰之敵,透過九樂線甚為困難。”軍團長盯著地圖上被標記得密密麻麻的敵軍據點,沉聲結論。強行突破代價難以估量,必須尋找戰機。
命令隨即下達:二師以一個團兵力,冒險沿山間小徑秘密前進,試探攻擊扼守要道的楓門坳;一師全部及二師主力兩個團,則向敵軍兵力相對集中的茶寮方向運動,尋求殲敵一部,開啟缺口。
部隊在冰冷的秋雨中艱難跋涉。一師經蔣元向茶寮側翼迂迴;二師攻擊部隊則在嚮導帶領下,於泥濘溼滑的羊腸小道上默默前行。雨水順著戰士們的斗笠邊緣流下,軍裝早已溼透,緊貼在身上。然而,惡劣的天氣和地形並未能阻擋他們的腳步。
攻擊發起後,進展卻遠不如預期。敵軍憑藉堅固碉堡和預設火力點,構成交叉火網。紅軍缺乏重武器,攻堅能力不足,攻擊部隊被壓制在陣地前,傷亡逐漸增加。前線急電頻頻傳回指揮部:“現正配合一、二師之各一部攻擊茶嶺”,“我五團之一部已佔嶺子頭。”但關鍵支撐點久攻不下。
軍團長再次急電野戰軍司令部,明確指出:“如九峰、茶寮不能佔領,則我軍無把握自九峰、樂昌間透過西進。”
面對現實困境,野戰軍司令部於當日十五時調整全域性部署,釋出新命令:“軍委決定三軍團於良田、宜章(均含)間突破封鎖線,其先頭師約於10號可前出到宜章地域。一軍團應監視九峰、樂昌之敵,並迅速於宜章、坪石之間突破封鎖線,軍委第一、第二縱隊及五、八軍團在三軍團後跟進,九軍團則於一軍團後跟進。”
至黃昏,一軍團主力仍被阻於九峰東南及以南地域,無法撼動敵軍防線。持續的降雨和膠著的戰況,使得指揮員最終下定決心。十八時,軍團部再次致電野戰軍司令部,請示:“我軍左縱隊已不能經九峰、樂昌間西進而應改自九峰以北西進。”
十九時半,獲得司令部覆電同意後,命令迅速傳達:“一軍團有防止九峰之敵向磚頭坳前進之任務,因此,一師應派出一部控制九峰通磚頭坳的大路。”
至二十時,軍團長下定決心:“我們明日率一師經大王山及磚頭坳以東向九峰以北轉進。”
雨水依舊滂沱,紅一軍團各部在夜色和雨幕的雙重掩護下,脫離與敵接觸,悄然調整部署,龐大的隊伍開始向新的、未知的方向蠕動。
延壽地區,雨勢未歇,河水渾濁上漲。葉肇所率粵軍第二師先頭部隊——陳樹英的第五團,在經歷前一晝夜前鋒營與紅軍後衛部隊的接觸後,大膽尾追。紅軍利用雨夜巧妙脫離接觸後,粵軍對紅軍主力的去向竟一時茫然。
翌日黃昏,雨絲風片,霧氣瀰漫,能見度極低。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混亂在此時發生。葉肇師先頭一部,奉命從延壽向九峰方向進行警戒搜尋。隊伍在溼滑泥濘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前行,至距延壽約二十里處,前方雨霧中忽現人影綽綽,隊形難以分辨。
搜尋部隊高度緊張,未及仔細辨認,便認定遭遇紅軍後衛或埋伏,立即開火。對方猝不及防,但也迅速依託地形展開還擊。剎那間,槍聲、炮聲在狹谷中激烈迴盪,壓過了雨聲。
交戰持續近兩小時,雙方均覺對方火力猛烈,戰術動作卻不似預想中的紅軍那般靈活多變,且號音隱約熟悉。疑慮漸生,指揮官冒險命令司號員吹響識別號音。
淒厲的號音穿透雨幕,反覆問答。結果令雙方愕然——激烈交火的竟是同屬粵軍序列的兩支隊伍:一路為葉肇親自率領,從江西大庾出發,經熱水方向趕來的第二師獨立第二旅;另一路則為李漢魂所部,由廣東仁化經城口向延壽推進的獨立第三師及獨立第一旅一部。因雨天聯絡困難、協調失靈,加之任務急迫,竟演出一場自相殘殺的醜劇。
槍聲停歇後,清查戰場,互有傷亡,士氣備受打擊。為掩蓋這次嚴重失誤,相關部隊主官事後將誤擊造成的傷亡數字,一併混入此前與紅軍在延壽地區發生小規模衝突的戰報中,誇大敵情,虛報戰果。此舉竟矇蔽了上級,獲得了蔣介石、陳濟棠的嘉獎。
宜章方向,大雨如注,天地間一片水汽迷濛。紅三軍團第六師的隊伍在泥濘中頑強推進,戰士們斗笠下的臉龐滿是雨水,腳步卻異常堅定。他們已連續冒雨行軍,昨日更是一百二十里,但奪取宜章、開啟通道的任務激勵著每一個人。
下午三時左右,師前衛第十六團進至距宜章城約三十里的一處市鎮,遭遇當地民團約二百人攔路。十六團戰士毫不遲疑,挺起刺刀,在雨中發起了迅猛衝鋒。民團本無鬥志,一觸即潰,倉皇向宜章縣城逃竄。紅軍追擊部隊緊咬不放,踩著潰兵的腳印,一路追至宜章城下。潰兵蜂擁入城,城門隨即緊緊關閉。
紅軍迅速展開,將宜章城四面包圍。考慮到強攻可能帶來的較大傷亡,指揮員決定暫緩總攻,一面等待炮兵支援,一面積極進行攻城準備。
就在這時,城外數百名被軍閥何鍵強行徵來修築道路的工人聞訊趕來。他們長期受盡壓迫,見到紅軍如同見到親人,群情激昂,主動要求協助攻城。軍民合力,冒雨作業。工人們憑藉對當地情況的熟悉和自身的專業技能,協助紅軍挖掘坑道、搬運木料、捆紮雲梯,攻城準備工作在雨中有條不紊又爭分奪秒地進行著。
寒冷的秋雨未能澆滅軍民的熱情,城外緊張忙碌了一夜。拂曉時分,天色微明,雨勢稍歇。出乎紅軍意料,宜章城門竟從內部洞開。城內百姓扶老攜幼,湧出城外,熱烈歡迎紅軍入城。
他們圍著紅軍戰士,爭先恐後地訴說:“你們昨天追了白匪三十里,晚上又四方八面攻城,把那些傢伙駭得不得了,昨晚半夜就跑了……”更多的聲音補充著白匪的罪行:“白匪懲得我們厲害呀!平時窮兇極惡……單隻昨晚他們走的時候,還要搶我們的……甚麼都搶完了!……好!你們來得好!我們歡喜,我們得救了。”
與此同時,紅三軍團第五師亦成功攻佔良田、黃泥坳,迫近郴州,並徹底破壞了郴州至宜章大道沿線的百餘座敵軍碉堡。宜章,這座湘南重鎮,在秋雨和民心中,“不攻自破”地回到了人民手中。
敵軍精心構築的第三道封鎖線,在湘南連綿的秋雨中,被紅軍撕開了一道寬闊的缺口。